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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板的酒肆對面開了一家酒樓,因為國喪,是悄悄開張的。
后來,這酒樓門前的匾額換成了先帝親手所書,上書“福至客來”四個大字,運筆有力挺拔,吸引了不少人前來圍觀。
邑城這地方邊境要塞,富貴之人不知凡幾,也是有見過世面的,收藏過先帝真跡的也有,逐字對比下見當真是真跡,一時間這酒樓將將開張便有了不少客人,光看這酒樓的規模,一來便把這邑城最大的酒樓比了下去,裝修風格可同京城只招待達官顯貴之流的酒樓能媲美。由于邑城最大的兩家皇商皆被滿門流放,有些傳聞便出來,說這兩家皇商的生意皆被這酒樓的老板囊入懷中,然而到底是流言,也沒幾人知曉。
酒樓的老板姓林,名叫林海,是邑城林家的人,開這酒樓是奉了皇命。十歲的小皇帝在林家長大,自然信的過林家的人,只說邑城有一人需要林家照拂,林家便知道這照拂的人是誰了。林海此人并非林家其他人一樣是官身,邑城的生意自兩家皇商皆被流放之后,便全落入林家的囊中。
林海逢人便是三分笑意,為人圓滑亦知分寸,很難引人生厭。至于他這酒樓上的先帝手書從何而來,也是一樁趣事。
林海一介商賈并沒有見過先帝,應該說林家上下唯一見過先帝的人只有養大了小皇帝的兄長林巍和小皇帝身邊的管家,只是林巍年事已高臥病在床,管家跟著小皇帝去了京城,便自然沒有人知道先帝的模樣了。那日他這酒樓新開張,便見在邑城已經遠近聞名的光棍謝公子提著兩壇酒晃晃悠悠的過來,身后跟著一位爺,那位爺林海見多識廣,不敢貿然作評,雖一身布衣,仍然難掩蓋住一身冷肅的氣場,倒是像常年身居高位的人,同這喧囂市井格格不入。
“你這酒樓可有什么招牌好酒好菜?”林海笑瞇瞇的點頭,悄悄上下打量謝公子,也不知道同皇家什么淵源,能得小皇帝這般照拂,然后他便感到背上冰涼一片,再抬眼過去,那涼颼颼的目光便不見了,林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也不知怎么得罪那位爺了。
謝公子點了很多菜,不過他錢沒有帶夠,問完賬摸摸自己的衣兜,原來是囊中羞澀,林海自然不會在意這些,他倒是巴不得這位天天來此處吃白食。
卻先是見謝公子伸手在那位爺身上上上下下摸了個遍最后一臉震驚“你竟然出門不帶錢?”
那位爺難得臉上也有些窘迫,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然后謝公子揪著那位爺的袖子附耳過去,不知道說了些什么,那位爺臉色瞬間變了,“你當我的字……”
謝公子立刻用手堵住了他的嘴,沖著林海嘻嘻一笑“林老板,我家中有一幅先帝真跡,可用來抵飯錢,這賬先賒著,明日給您送來如何?”
林海明顯感覺到謝公子身邊的那位爺臉都綠了“先帝一幅真跡……你用來抵飯錢?!!”
林海只當聽謝公子講了個笑話。先帝真跡均在宮中,也不乏流落在外的,每一件都價值連城,再如何,也不至于真淪落到抵一頓飯錢。有人舍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面上卻笑笑同意了,也算是給謝公子臺階下,卻沒想到第二日他當真收到了一幅字,上書“福至客來”四個大字,無裝無裱,用的是極為劣質的絹紙,就這么隨手皺皺巴巴的疊著,送到了酒樓小廝的手里。林海對先帝的字跡頗有研究,打開一看便知是真跡,只是明顯墨跡將干,當然也不排除是受了潮的緣故。由于是先帝真跡,當慎重萬分,林海又叫了許多邑城的書法大儒來分辨,得出的結論皆是先帝真跡,這才信了,便恭恭敬敬的裝裱好,掛在了自家酒樓上。
只是讓林海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這劣質的紙,還有這匪夷所思的四個字。縱觀先帝流傳出來的手書,無一不是關乎民生大計,或者大氣磅礴的詩詞,還從未見過先帝寫過如此俗氣的四個字。
林海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先帝是在什么情況下寫出的這四個字又怎么會落到謝公子手里,還被當一頓飯錢抵了。
說是暴殄天物也不為過。
但是他的酒樓因為這匾額日進斗金卻是不爭的事實,林老板笑的見牙不見眼的,便給對面的小酒肆送去了他一點小小的心意。
謝安和謝老板盯著眼前的十幾箱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面面相覷。送來的小廝一板一眼道“我們林老板說,先帝的手書絕不只值一頓飯錢,這是他補的差價。”
容亁立在一邊,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這邑城看來還是有識貨之人。
幾位小廝放下箱子便離開了。
謝安被箱子里的夜明珠晃瞎了眼睛,謝老板活了這么多年都沒見過這么多的寶貝,不過謝老板雖然貪財卻取之有道,并非那等下作之人,便對謝安道“小謝,你藏著這么個寶貝不聲不響賣了這么多錢,娶媳婦的錢也攢夠了,要不叔給你介紹個……”
謝老板話沒說完,便聽到了身后一聲猛咳,然后就見那位幾年前見過的,近幾日又莫名其妙賴下來不走的爺咳的撕心裂肺的。
謝安一臉緊張的小跑的追過去“是不是舊疾又犯了?”
一邊替他拍了拍背,容亁虛白著一張臉,見謝老板被這一打岔明顯忘了自己剛剛要說什么,這才松了口氣,面上卻看不出來分毫。
謝安見他沒事,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吶……”
“以后你要不要多寫幾幅?”
容亁臉色一沉“想都別想!”
謝安撇嘴“不寫就算了。”
容亁看了眼他,最后無奈道“這是最后一次了。”
見謝安仿佛沒聽進去他的話,他便又強調了一遍,
“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那時候說這話的容亁還不知道,他的最后一次在謝安面前,總是一退再退,退至毫無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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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前一盞燈,案上有筆,墨,紙,硯。
“寫。”
謝安把筆遞過來。
容亁面色發沉,接過筆,筆尖就要觸到紙的時候又把筆攤到了一邊,一甩袖子。
謝安瞪他。
容亁眉頭狠狠的抽了抽,最后無奈的撿起筆“寫什么?”
謝安想了想,轉了轉眼珠“就寫個一一福至客來怎么樣?”
容亁手背上青筋猛的一跳“寫什么?”
“怎么了?這有什么不能寫的,本來就是給林老板家酒樓的。”
容亁并不想和一個學藝不精的人解釋這些,最后咬牙切齒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謝安笑瞇瞇的點頭。
大魏曾經的皇帝陛下還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賣字為生,抵飯錢。
只是當眼睛落在那張燭光下如玉一般的面頰時,心底頓時便像是被一片溫柔的潮水包裹。還能怎么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