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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聲音?”太子李瑨停住了腳步,好奇地朝大鼎看去。
而幾乎同時,李心玉的視線也落在了大鼎上,只見隨著鼎內(nèi)火焰的燃燒,青銅鼎壁受熱,竟是如久旱的土地一般裂開了幾道細縫,并且這縫隙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蔓延……
李心玉瞬間瞪大了眼,心中的不祥之兆應(yīng)驗,當(dāng)即沖上去大吼道:“危險,快跑!”
然而,未等她沖上祭臺,一條修長的身影如鷹隼般從人群中躍出,一把抱住李心玉連連躍下十來級臺階。
而與此同時,白靈亦是飛速沖出,將太子和皇帝推下臺階,下一刻,轟隆一聲巨響!大鼎炸裂,燃燒和木材和沉重的碎屑漫天飛舞,哐當(dāng)當(dāng)砸在地上,人群中頓時爆發(fā)出一陣驚恐的慘叫。
“護駕!護駕!”
現(xiàn)場各種聲音紛雜,一片混亂。
大鼎炸裂的瞬間,李心玉被裴漠死死護在懷里,并未受到傷害,倒是砸了不少碎屑在裴漠身上。裴漠悶聲一聲,隨即咬牙挺住,將李心玉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膛下護住。
饒是如此,李心玉的耳朵仍被大鼎的爆炸聲震得嗡嗡作響。她從極度的驚恐中回神,立刻伸手摸了摸裴漠的后背,顫聲道:“裴漠,你沒事罷?”
裴漠搖了搖頭,眉頭微不可察的一皺,又很快松開,神色如常道:“我沒事。”
李心玉想起父親和兄長離祭臺最近,心中一驚,猛地從裴漠懷里掙脫出來,踉蹌著往祭壇跑去:“父皇!”
“公主!”裴漠反手拉住李心玉,緊緊攥住她的手腕,輕聲安撫道,“公主別怕,皇上和太子沒事。”
李心玉喘息著,渙散的視線聚焦,她看到御林軍蜂擁向前,一邊挪開四分五裂的大鼎,一邊扶起從祭臺上跌下的太子和皇帝。好在白靈那一下推得及時,太子和皇帝并未炸傷,只是有輕微的跌傷而已。
李心玉長舒了一口氣,驚魂未定道:“太詭異了,這鼎八尺多高,三寸厚,怎么會遇火就炸?”
不像是天災(zāi),更像是人禍!
一時思緒交疊,千萬種揣測涌上心頭,百官中有人怒斥道:“太史令賀知秋失職,意圖謀害天子,還不快將他拿下!”
此言一出,如沸水注入油鍋,滿場駭然。
那一句話仿佛點燃了引子,將官場最陰暗的一面暴露無遺。下面驚魂未定大哭者有之,指摘大罵者有之,說不祥之兆者有之,但不知何時開始,人們的思維被那一聲‘賀知秋失職,意圖謀害天子’所牽引,非議之聲越來越大。
李心玉滿面焦急,指揮著御醫(yī)給皇帝和太子查看傷勢,女侍衛(wèi)白靈也傷得很重,后背的衣物連同皮膚都被燙傷砸傷,鮮血淋漓,好在御醫(yī)說并無性命之憂。待忙完這一切起身,她才發(fā)覺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賀知秋。
太子李瑨死里逃生,又懼又怒,聽見了大家議論更是火上心頭,暴喝道:“賀知秋謀害父皇,來人!給我拿下他!”
御林軍一擁而前,將賀知秋雙手反剪在背后,壓在滿地狼藉的祭臺之上。賀知秋本就是個孤僻之人,突遭大難,竟連一句辯解也不會,任憑御林軍粗暴地將他壓在地上,白衣染了黑灰,鬼面面具也被磕散了,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來。
李心玉從未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賀知秋的真顏。他有著年輕干凈的面容,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出頭,淡褐色的眸子頗有異族風(fēng)采,透著清冷疏離之態(tài)。他就這樣睜著淡色的眼睛,無悲無喜,像是林間一頭溫順無害的鹿。
“慢著!”李心玉起身,橫身攔住扣押賀知秋的御林軍,“賀大人正直忠誠,從不與人結(jié)怨。本宮愿與我襄陽公主的身份擔(dān)保,賀知秋絕無異心!懇請父皇和皇兄明察!”
李心玉一向不問世事,這是她頭一次涉足朝野。一時間,李瑨和裴漠同時望向她,神情各異。
“心兒,這祭祀大典是由賀知秋掌管的,如今出了這么大事,與他脫不了干系!”李瑨握緊雙拳,脖子一側(cè)青筋暴起,余怒未消道,“妹妹莫要瞧他生的俊秀,便心生偏袒,連父兄的性命也不顧了!”
李瑨一怒之下難免口不擇言,可李心玉還是有些受傷。不管何時,她始終將家人的安全放在首位,方才若不是裴漠及時將她拉住,她定會奮不顧身地撲上去護住父兄,而并非像哥哥所言那般,為了美色可以心生偏袒。
她眼眶一澀,嘴角卻仍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驕縱道:“皇兄說的不錯。俗話說‘相由心生’,本宮相信賀大人生的好看,心眼也一定干凈良善。”
方才氣話出口,李瑨已有了悔意,但見李心玉這番以貌取人,當(dāng)即又好氣又好笑道:“心兒,你簡直好壞不分,眼里只有美丑。”
李心玉睜大眼,做出害怕的樣子道:“父皇,大鼎裂開,怕是故去的母后在向我們昭示……”
李瑨問:“昭示什么?”
李心玉無辜道:“昭示當(dāng)年遇刺一案,另有冤情呀。”說罷,又飛快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副后悔自己說錯了話的模樣。
可臺下已是風(fēng)風(fēng)雨雨,滿座嘩然,風(fēng)向瞬間由賀知秋謀反轉(zhuǎn)移到了怪力亂神之事上。祭祀大典上青銅鼎炸裂,眾官皆疑:刺殺婉皇后的逆賊不是已經(jīng)伏法了么?莫非正如公主所說,此事另有隱情?
臺下議論紛雜,李常年臂上纏著繃帶,強撐著身子站起來。他渾濁且疲憊的視線落在祭臺的火屑和碎銅上,良久,才啞聲長嘆道:“罷了罷了,多半是吾妻怨朕無能,黃泉之下久等無伴,故昭此示耳!招魂大典到此為止吧,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此番便不追究賀卿死罪。即日起,罰太史令賀知秋一年俸祿,降職一級。”
說罷,他步履蹣跚,整個人仿佛蒼老了不少,朝祭臺下?lián)]揮手道:“朕累了,眾卿退下。”
李心玉和李瑨長鞠一躬,行禮道:“恭送父皇。”
臺下百官叩首:“恭送陛下。”
一場聲勢浩大的招魂儀式,就在滿地狼藉中草草收場。今日雖然誰也不曾點明,但都心知肚明,青銅大鼎爆炸一事,怕是拉開了某場角逐的帷幕……
回清歡殿的路上,李心玉趴在輦車扶手上,眨眼望著一言不發(fā)的裴漠,問道:“小裴漠,你還好么?方才青銅鼎爆炸之時,落了不少銅塊在你背上,可曾受傷?”說到此,她想起上次裴漠在斗獸場受的傷還未完全痊愈,不禁更加擔(dān)憂。
裴漠的眸子映著長安素白的雪景,更顯得清冷漂亮,悶聲道:“我沒事。”裴漠就是這樣,縱有千般城府,在李心玉面前,卻好像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少年,喜怒都寫在眼里。
李心玉道:“小裴漠,你同我說會話呀。白靈護駕受了重傷,先一步回清歡殿療養(yǎng)去了,現(xiàn)在只有你一個說話的人陪在我身邊,你若不開口,我可要悶死了。”
裴漠視線望著前往的玲瓏寶塔,張了張唇,復(fù)又閉上。
李心玉命侍奴停了輦車,自己踩著小靴下了轎,與裴漠并肩而行,放軟了聲調(diào)道:“今日之事,你覺得是天災(zāi)還是人禍?本宮現(xiàn)在心里還是害怕,若是人禍,那也太可怖了,連天子也敢下手,萬一下一個目標(biāo)是本宮怎么辦……”
“有我在,公主不必害怕。”說著,裴漠忽的住了嘴。他正吃著醋呢,說好的賭氣,結(jié)果李心玉裝一裝可憐,自己便心軟得一塌糊涂了。
左右也狠不下這個心,他干脆放棄了賭氣,沉聲道,“或許對方的目標(biāo)并不是皇帝,而是賀知秋。”
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李心玉回想方才祭臺下的場景,有人故意將話題引向‘賀知秋謀害天子’之上,確實可疑……
“可是賀知秋一不結(jié)黨營私,二不結(jié)交權(quán)貴豪紳,孤僻內(nèi)向,一心一意只研究天文歷法、星象占卜,自然沒機會得罪政黨,陷害他有何好處?”
聽到李心玉發(fā)問,裴漠抱劍嗤道:“官場黑暗,公主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有時候他們陷害同僚并非需要什么天大的深仇,僅一句話不順耳,一件小事出了偏差,皆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更何況賀知秋那樣的愚笨迂腐之人,更不招人待見了,興許早就樹敵無數(shù)。”
提到賀知秋這個名字時,他總是目光清冽,帶著嫌棄。
“你不喜歡他?”李心玉快走兩步,負手倒退著走路,素白的衣袂和發(fā)帶幾乎與茫茫白雪融為一體。她望著裴漠笑道,“還是說,你不喜歡我救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