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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慶國驟然色變,臉頰兩側的咀嚼肌滾動,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
不等韋慶國有動作,裴漠又高聲道:“我假扮刺客,將禁軍引來此處,就是為了讓陛下和諸位好生看清楚,韓國公韋大人在自己的廂房內私藏了什么!他房中的香案香爐又是為供奉誰而存在!”
伴隨著擲地有聲的話語,裴漠手一抖,將那殘破的畫卷抖開,蛾眉輕蹙的紅妝美人就這樣呈現在眾目睽睽之下。
《雙嬌圖》本該有兩位美人,但韋慶國恨透了專寵的婉皇后,用刀劍將畫劈開,只留下了姜妃的那一半卷掛在香案之上,日日膜拜瞻仰。
此畫畢竟是出自大家之手,畫工精細又寫實,眉發纖毫畢現,被困在府中的晚輩可能并不曾見過姜妃,但李常年和趙閔青卻是認得的……尤其是對于李常年而言,姜妃就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真相水落石出,韋慶國果然與死去的姜妃有勾連,現場一派死一般的沉寂。
李常年后退一步,方才強撐的威嚴瞬間分崩離析,眼中甚至流露出痛苦又驚慌的神色。他顫抖著指著韋慶國,口中喃喃道:“逆臣賊子……逆臣賊子!”
“姜家與陳家是故交,哀家自小就認得姜家姑娘。她是個極其聰明的女孩,精通棋藝,若論排兵布局的技能,便是以棋技見長的王太傅也不是她的對手。她比哀家晚兩年進宮,哀家嫁給了先皇,她嫁給了當時的太子,而今的皇上。”
東宮殿內,陳太妃正襟危坐,籠著袖子徐徐問道,“公主可知道,為何當今皇上如此忌諱死去的姜妃么?”
“陳太妃!此乃宮闈大忌,父皇已下令不許任何人議論此事!”李瑨很驚異于陳太妃的膽量,面色有些難看,出言喝止道,“您貴為太妃,瑞王之母,更應以身作則言語遵守禁令!”
陳太妃并不如往常那般一笑而過,略顯蒼白的面容上帶著決然之色,只定定地望著李心玉,似乎在觀摩著什么。
“皇兄,你讓太妃娘娘說完。”李心玉回視陳太妃,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么似的,嘴角緩緩勾起,“我想聽。”
李瑨張了張嘴,復又閉上,終是冷哼一聲躺回椅中,伸手揮趕為他搖扇的宮婢,不耐道:“下去,都回避!”
宮婢們不敢忤逆,都躬身無聲地退下,連柳拂煙都抱著琴退出門去。
屋內只剩下了李家兄妹倆,陳太妃緊繃的身軀這才稍稍放松,紅唇勾起一個詭譎的弧度,用極其輕柔的嗓音道出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皇上之所有如此忌諱姜妃,正是因為十七年前,幽居冷宮的姜妃用七尺白綾將自己吊死在了……皇上的龍榻之前。”
哐當——
李心玉大驚之下,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濺開一地的茶漬。
“太妃!你可知道你妖言惑眾!”
太妃的言辭太過驚悚,李瑨再也忍不住了,大怒道,“來人!”
屋外守衛的人似乎走遠了,并沒有動靜。
可李心玉知道,陳太妃所言或許是真的。
她試想了一下當年的畫面,想起父皇和母后于夢中醒來,睜眼看到床頭……不禁渾身一陣惡寒。
父皇說姜妃羸弱的外表下,是一顆可怕的羅剎心腸,原來……都是真的。
“哈哈哈哈!”
國公府內,韋慶國立在一片刀光劍影之中,忽的爆發出一陣滲人的大笑。他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癲狂,以手指天疾聲道:“皇上問我因何會淪落成逆臣賊子?在我為國征戰浴血廝殺,卻不得不因傷殘而退居京城時,您可曾想過臣會有今日!在我日夜翹首以盼的青梅,被一紙詔書賜予你為妻時,您可想過臣會有今日!在我心愛的女人嫁入深宮卻不得寵,最終只能含恨而終自縊于皇上的龍床上時,您可想過臣會有今日!”
韋慶國每說一句,李常年的面色就白了一分。
他渾濁的眼中泛了濕意,渾身顫抖,如同噩夢再臨,只啞聲道:“朕并不知道……姜妃不曾說過她與你情投意合,否則朕定會成全……”
“皇上!人都死了,說這些還有意義嗎!”韋慶國緊抿的唇微抖,眉尖微顫,譏諷道,“紅顏成枯骨,一切都晚了。”
李常年明白了一切:因為一個女人,他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背叛了。
半晌,他問:“朕的皇后……也是你殺的?”
韋慶國不語。
“這個問題不需要問,答案已然揭曉。”裴漠手執畫像,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沉聲道,“我在最近才想起當年的一個細節:
在秋狩之前的一個月,當時尚是羽林軍副將的韋大人曾來裴府拜訪,再與家父長談半宿之后,家父的箭囊中突然丟失了一支羽箭。當時我們誰也不曾在意這個細節,直到一月之后秋狩,婉皇后中箭身亡,她胸口的羽箭,恰好刻有裴氏的族徽。”
“不錯,是我偷走了箭矢,再射進皇后的心口。”或許是早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韋慶國不再猶豫,干脆地承認了罪行。
“你!”李常年捂著胸口,喉頭一陣腥甜,早已淚流滿面,“你是鐵血錚錚的男兒!是頂天立地的戰士!怎可做出如此欺君罔上、喪盡天良之事!”
“臣不妨再告訴皇上一個秘密。”韋慶國滿眼陰毒,冷然笑道,“當年皇后死了,皇上悲痛之下擬下圣旨,要將裴家滿門抄斬,但圣旨還未蓋章執行,您便因酗酒高燒病倒,圣旨被壓在了書案之下,玉璽也沒有來得及收。”
頓了頓,韋慶國咧開嘴,呵呵道,“碰巧,臣瞧見了那份旨意,并貼心地為您蓋了玉璽。”
“皇上以為,當年是你高燒糊涂之時才錯發了旨意,將裴家滿門抄斬,醒來時大錯已鑄成,只能選擇緘默……殊不知那份旨意雖是你所寫,卻,并不是你發布的。”
第55章 擒賊
李常年回憶過往:
婉皇后遇刺后,他悲慟難忍,醉酒病倒,高燒中神志不清,確實曾叫嚷著要誅裴家滿門。后來太醫院迫于太子李瑨的壓力,數日不眠不休看診問藥,才終于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一朝清醒過來,裴家已然覆滅,大錯鑄成。
他最寵信的殿前侍官說:他在病榻上的那幾日連下數道旨意,命侍官傳旨大理寺捉拿反賊裴胡安,將裴府十五歲以上男丁盡數抄斬,女眷發配為官奴……
李常年記憶模糊,只隱約記得自己確實下過殺心,又見殿前侍官言辭真摯,圣旨上又確實是自己的筆跡,不要說別人,就連李常年自己都不曾懷疑圣旨有假。
之后不到一年,韋慶國頂替裴胡安的位置加封國公之尊。接著,御前侍官病逝,大理寺卿辭官還鄉,裴家疑案隨著這兩位關鍵人物的消失而被雪藏。
現在回想起來,多半是韋慶國從中搗鬼。
這么多年了,李常年一直在回避有關裴家的一切,不是因為恨,而是怕他的所見所聞,皆不是真相……
“昏君!”韋慶國輕蔑地欣賞著李常年此刻的悔意與悲痛,用這兩個字總結了李常年可憐又可悲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