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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宮女掀起層層帷幄,端了洗漱的東西進來。
靖安換了一件淡黃繡紫薇花的褙子,隨手取了支簪子挽了個髻,問道:“太子何時走的。”
“回公主話,乾元宮遣人來請,太子殿下走了有一會兒了。”靖安未曾發覺,提到太子時那小宮女的臉色一陣發白,兩腿都打著顫。
想來阿顏是未見過父皇就先來的芳華殿了,靖安心下不禁一暖。
興許是今日阿顏回來了,靖安的胃口也好了許多,竹韻一邊布菜一邊偷看著靖安的臉色見她心情似是還好,便頻頻示意梅香。
梅香臉色慘白,額前的冷汗一層層往外滲,兩腿更是像站不穩一樣,身形微晃,已經引來兩個嬤嬤不滿的目光,殿前失儀,這罪名她擔當不起,故而雖是痛的咬破嘴唇卻不敢多說一句。
自打公主醒來,梅香便發覺公主已沒有原來那般看重她了,而公主的心思也越發的難以捉摸了。前日王家姑娘走后她這幾天更是惴惴不安,揣著心事只怕被公主發現,今日被太子殿下一頓結實的棍棒把實話都逼出來了,恐怕是瞞不住公主了。但她只怕……只怕公主是知道了的,不然如何要這樣為難那王家姑娘。
“殿下,奴婢有罪!”食罷,見眾人退下,梅香咬牙跪下。
“何事?”靖安冷眼看著,梅香,呵,這是跟了她最久的梅香啊。
“奴婢……奴婢欺瞞了公主殿下,七日前在書院里及時救下公主的并非是院主夫人李氏,而是……而是謝家的二公子謝謙之。”
“什么?”靖安陡然一驚,謝謙之?謝謙之……怎么會,明明不是此時啊,她遇見謝謙之不該是在凌煙閣嗎?怎么會是七日前,七日前……
“殿下,奴婢也是為了殿下的名聲著想,并無欺瞞殿下之意啊,殿下……”梅香聲淚俱下,靖安卻似木了一般陷入回憶之中。
☆、第五章
七日前是三月十五,興平十年三月十五。
靖安在紛亂的腦海里努力的搜尋關于這一年的記憶,興平十年三月,父皇要在各大家族中選取太子侍讀入凌煙閣。是了,就是三月十五她喬裝去了崇德書院。
崇德書院立學已有百年,推崇“有教無類”,言天下無不可教之人。
崇德書院最為出名的莫過于“三試兩宴。”
“一試入,長者賜桂;二試出,賜銀桂;三試杰,摘金桂。”
無論是寒門子弟還是世家公子,只要能過了“折桂三試”便能入崇德書院。京都公侯之家雖多有私塾,但仍以自家子弟能入崇德書院為榮。書院遍植桃李金桂,每到花開時節,漫天的粉白花瓣下,但見東苑青年才俊,廣袖綸巾,針砭時事,文采風流。北苑則是鶯歌燕舞,京中貴女,各獻才藝。這就是“春宴”與“秋宴”了,除卻入學的“三試”才子貴女們無不以能在兩宴上奪魁為榮。
她如未記錯,謝謙之便是十四歲入的崇德書院,是五年里唯一在“三試”中摘得金桂的人,也是此后的五年里都在“兩宴”奪得魁首的第一人。也因此,他以庶子的身份破格被選為太子侍讀之一。
只是這些都是在她見過謝謙之,愛上謝謙之后才知道的。
她清楚的記得在此之前,她與謝謙之并無瓜葛!
至于她為何要去崇德書院?靖安不禁苦笑的搖搖頭,十六歲的靖安是何等的氣盛啊。
圣人南面而聽天下,崇德書院之南正是留給他們這些個皇子公主的。宮中雖有凌煙閣做授課之處,但逢每月初一十五,皇子公主亦應去崇德書院,與東苑北苑共論詩書。而她靖安公主卻在第一次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道“以一家書院之言,吾不知何以聽天下之論,待天下之人盡數教化于崇德,吾姑來聽之。”
十六歲的靖安啊……從不管自己的話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就在朝堂上拂袖而去。
此話一出,崇德書院上下群情激奮,拒絕靖安公主踏入。在以后嫁給謝謙之的日子里,她也為當初的沖動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的知己好友,他的師長尊親,哪怕面上做出再恭敬的樣子,心里卻都是厭惡她的。
時隔四月,次年的三月十五,目送著其他的皇子公主離開宮門,靖安只是挑眉冷笑,她不去是一回事,可不許她去卻又是另外一回事,這天下還沒有她靖安去不得的地方。
最后她還是沒能進去書院中,從墻頭栽下,摔到了頭。醒來時便是在宮里了,梅香說是院長的妻子李氏救了她。
“那日救了我的是謝謙……謝家二公子?”靖安冷眼看著眼前的梅香,看著她一副戰戰兢兢地樣子,心里卻覺得好笑,前世的她是那樣的囂張跋扈卻不曾見梅香這樣忐忑過,可見在她眼里,自己這個主子也是個好拿捏的吧。
“是”梅香的頭越垂越低,腿上的傷更是疼痛難忍“可奴婢……奴婢也是為了公主的名聲著想啊,并不是,并不是有意欺瞞公主的。”
“公主,梅香姐姐也是一時糊涂……”竹韻忍不住插嘴道。
靖安的臉色卻變得晦暗不明,只是一雙眼睛里的寒意越來越重。是這樣啊,一直都是這樣。漫說是宮里的其他公主,就是幾個表姐身邊得寵的大丫頭也沒有敢在主子面前插話的,只有她這里。她是囂張跋扈,任性妄為,可對自己身邊的人她捫心自問是極好的,可梅香啊,從八歲就跟在自己身邊的梅香啊,最后卻背叛了她。
“原來竟是從現在就開始了嗎?”靖安喃喃道,原來梅香竟是從現在就開始喜歡他了啊。
“為什么?為什么投靠王婉那個賤人,我對你還不夠好嗎?”那是前世的她在聲聲凄厲的喝問,動手換了那一包包藥的竟然是她從不設防的心腹丫頭梅香。
“我不是投靠了王婉,我是投靠了公子”梅香親和的面孔卻變得那樣猙獰“你對我好,你對我好為什么要把我許給旁人?我是你的陪嫁丫頭啊,我也該是公子女人,我不求名分只求能陪著他看著他就好,可你呢?你憑什么霸著他,你憑什么說把我許與旁人就許與旁人!給了我希望的是公主你啊,是你逼我的。”
是,是她的錯,是她寵的梅香忘了自己的身份,是她給了野心發芽的機會。
靖安只覺自己的一顆心變得越來越冷硬“梅香,欺瞞主子就是背主!你自去找掌事領罰吧。”
梅香驚得陡然抬頭,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公主不是最心軟的嗎?這本不是大事啊,就算念及過往九年的情分,公主也斷不應該當眾落她面子的“殿下!殿下……”
“來人,拖下去”靖安閉上眼,一張臉無悲無喜。
“公主……”竹韻剛想說話,卻被她冷眼一掃,便再說不出話來了。
看著滿宮殿明明滅滅的燈火,靖安的心也搖擺不定起來,殺了梅香嗎?或者就此把她打發了?不,她不敢冒險,不是梅香還會有其他人,至少梅香還在她掌握之中。
“如此說來,阿羲近來的異常都是因為那個謝謙之了。”乾元宮內一片肅靜,只有書房燈火明亮,太子顏的身影側映在雕花的窗上,輪廓分明。
“回父皇,據兒臣所知,前幾日冒犯了皇姐的王姓女子與謝謙之有婚約,這樣想來該是與那謝謙之有幾分牽連的。”太子顏低頭恭敬答道,他此刻換了一身月白繡銀色麒麟的常服,燈下更襯得容顏如玉。
“既不知阿羲是如何想的,就先在你那侍讀名冊里添上一筆吧”端坐在主位上的帝王擱下筆,臉上露出幾分慈愛之色“阿羲很是掛念你,你無事時便多去陪陪她。看你們姐弟情深,孤也就放心了。”
“是”太子顏低頭應了,想了想,還是問道“那個王姓女子……”
“看阿羲的意思吧,左右是個庶出”帝王冷眼道,為了此事,王貴妃已求見了他許多回,言說公主肆意輕賤她王姓女子,將世家女子做胡姬看待“今日已晚,你舟車勞頓早些歇息吧,明日再去向你母后請安。三日后和阿羲去凌煙閣上學吧。”
“是,兒臣告退,父皇早些歇息。”
烏黑的發束以銀冠,兩側垂下淡紫色的瓔珞,堪堪落在姣好的面容旁邊,一身絳紫色團金繡的圓領袍,雖是年少卻已隱隱透出一股沉穩威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