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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里的人影分明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模樣,但卻又陌生的讓他不敢相認。
“砰”那雙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陡然垂下,鏡子砸在地上,“砰”的一聲,四分五裂。
“公子?”書言嚇得一個抖索,公子分明受的是劍傷,怎么卻像魔怔了似的。
謝謙之默默的靠在床頭,血染紅了衣襟,汗水滲透了中衣,濕膩膩的黏在背后,那雙手在被下緊握成拳頭,不斷顫抖。
莊生曉夢迷蝴蝶。
這是他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還是他在夢里過了二十五年現在才醒?
如果這是他的夢,那為何沒有夢見他最想看見的那個人?
如果他在夢里過了二十五年,一朝夢醒,他又要去哪里找夢里的那個人?
“公子,你可把相爺擔心壞了,都請了宮里的太醫來。如今公子醒了就好了,就是不知道靖安公主能不能醒過來?弘少爺還在獄中呢?”見他情緒似乎穩定下來,書言慢慢走上前收拾地上的銅鏡碎片。
“你……說誰?”書言忽然聽見他問道,聲音似乎顫抖得不成樣子,書言遲疑的抬起頭,卻看見他家公子半撐著身子緊緊的盯著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整個人似乎都在脆弱的不堪一擊“你剛才,說誰能不能醒過來?”
☆、第十二章
天淡銀河垂地,長廊寂寂,兩旁持燈的宮人低頭而行,走在中間的男子廣袖綸巾,夜風中衣袂飄搖,一雙眼睛竟比星辰還要耀眼,只是眉頭緊皺,一臉嚴峻。偶有巡邏的衛隊,見了來人,單膝行禮。
“陛下,太子殿下來了”行至乾元宮前,一聲通報。
“吱呀”來開門是皇上身邊的總管,一張臉還掛著謙和的笑“殿下來了,皇上等著您呢?”
“嗯”楚顏應了聲,慢慢走進正殿。
偌大的宮殿由四根盤龍雕風的百年沉香木柱支撐,四周垂下金色龍紋的紗幔,夜風透過縫隙吹進這宮殿,又宛如凝滯一般悄無聲息的隱入黑暗,兩盞宮燈微弱的閃著光。
高高的帝座上,父皇的面容隱在黑暗之中,難辨形容,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那衣角張牙舞爪的龍紋。
“兒臣參見父皇”楚顏攬衣行禮,身形較之以往卻微微晃動。連著幾日不眠不休的守在芳華殿,細看少年的眼睛已泛起了血絲,眼窩處更是深深的淤青。
“起”只這一個字,楚顏便知那高高在上的君王終于沒了耐性,動了真怒,才連一句廢話都不愿與他多說。是啊,怎么可能不怒,他最疼寵的女兒,放在掌心嬌養的明珠,竟然為了他這樣的人,為了他這樣的人……
“砰”硯臺狠狠得砸在了他的面前,聲音在這靜夜里宛如驚雷格外的響,飛濺起的碎片幾乎是擦著他的眼角飛過,在那張絕色的臉上劃過深深的血痕,險些就直接扎進了眼睛。楚顏沒有避讓,還是安靜的站著,脊背挺得筆直。
“你記得寡人說過什么吧?你記得你是怎樣坐上現在這個位置上的吧!”帝王冷眼看著面前的少年,空曠的大殿回響著他的聲音,冰冷而殘酷“如果待膩了,那就換個人來坐。”
“兒臣記得”楚顏低頭恭敬答道,他從來都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像是空中樓閣一樣,所有人都在地上仰望他的高度,他卻知道沒有地基的樓閣一但倒下就是粉身碎骨。
“阿羲呢,今日還是沒有什么起色嗎?”
聽他提起,楚顏難得的晃了晃神,他他分明還能感覺到她的血濺到他臉上的溫熱,分明在夜風中漸漸冷卻,卻又炙熱的烙印進他的心底。血染紅了裙裳,她卻在說“阿顏,別怕”。
怕,她竟然安慰自己別怕,從小到大最見不得血最怕痛的分明是她吧。他從來沒想過在性命攸關的時候有人會擋在他的面前,從來都沒有過奢望。
“我就算是死也會守住你的”他聽著,不疑卻也不信,而轉眼間那笑著跟他許下誓言的女子就真的萎頓在血泊里,宛如一朵衰敗的花。沒給他一點準備,沒問過他的意愿,就這樣讓他慌亂無措,只能任憑自己所有的防備瞬間坍塌,潰不成軍。
“皇姐她今日似是清醒了下,但是一會兒又昏睡過去了,御醫看過,說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失血過多太過虛弱,需要好生調養”楚顏頓了頓,眉眼間隱隱可以看見憂慮“還有,那一劍太深,恐怕會留下……”
帝王看向他的目光已趨向鋒利了,許久才冷道“事情查得怎么樣?”
“相關的人都已軟禁,只是皇姐身子一直未好,明日兒臣就親自去盤查。”
“下去吧!”沒有錯過楚顏提到靖安時,眉眼間不自覺的溫軟,帝王的臉色頗為冷凝“楚顏,寡人再提醒你一句,守好自己的本份,謹記你現在的身份,不要對和自己云泥有別的人產生任何不該有的奢望。”
那一刻,楚顏猜想自己的臉色應該是極為難看的。
今夜滿天星辰,謝府西苑的燈火徹夜通明,謝謙之醒來已經兩日了。
夜的寒涼透過輕薄的衣衫一層一層的纏繞到人的心上,那公子半靠在輪椅上,透過雕花的窗,靜靜的看著湖面涌動的點點星光,年輕俊逸的臉龐,微閉的眼,輕輕抿起的嘴角,看起來很是溫和無害,與以往毫無區別。仿佛那晚的失態真的只是一時魔怔,又或是大家的記憶出現紊亂。
可瞞得過所有人,謝謙之也騙不了自己。他的心就像處在漩渦的中心看著平靜無波,一個不當心就會掀起滔天巨浪。他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說服自己接受眼前的一切,他竟然回到了二十五年前,回到了一切的開端……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的。哪怕是親眼看到銅鏡里的人影他都以為是自己太過真實的夢境,可是后來呢?
他親手下葬的父親站在床前,精神矍鑠。
跟他恩斷義絕,撞死在朝堂的恩師親自來探望他,言語親切。
他不得不相信了,他真的重活了一次,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謝謙之默默的看向自己的手,一切都重來了,這意味著什么?他接近二十年的努力一夕之間煙消云散,他好不容易在森嚴的門閥制度、嫡庶制度中撕開了一條微弱的縫隙,他為此賠上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可轉眼間竟然就這么煙消云散了。
這雙手又變得無力而脆弱,苦苦掙扎在貴族閥門的縫隙,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他不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周丞相,而又變成了那個謝家的庶子謝謙之,一雙腿形同廢人的謝謙之。
他幾乎是攥緊了拳頭才能克服心里的不甘,又回到了一無所有的境地呢,老天爺對他還真是厚愛啊。一切都要重新來過了,謝謙之深深的嘆息,至少還活著,至少他知道將會發生的所有一切,至少,他可以把那個紅衣似火,玄發如瀑的女子帶回他身旁,這一次再不會放任她離開。
盡管陌生,但終歸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記憶,他整理起來并不算艱難,不過是回顧自己的十九歲罷了,唯獨出了差錯的……是靖安。
他分明記得十七歲的靖安站在凌煙閣的花雪里沖自己笑的模樣,他分明記得他們之間的所有對話,一字不落。可如今兩段記憶仿佛錯亂了一般,為何他記得的是那女子決絕的背影,冷厲的話語,這時的靖安分明是喜歡著他的,不是嗎?
為何在他的記憶里,會有細雨沾濕蹣跚的身影,為何她會在那高高的馬車上絕塵而去,好像沒有看到他一樣。謝謙之皺眉,他分明記得她免了他的禮,求了她的父皇,許他入宮乘轎,宮里上下幾乎都知道靖安公主思慕著謝家公子,愛之甚篤。
十七歲的靖安啊,她是那樣肆無忌憚的向一個人展示她所有的愛戀,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所愛的人有多么的好,有多么的不容他人錯待。
在謝謙之的記憶里此時的他已經挪居到東苑,和謝弘比鄰而居,而不是待在這冷清寒酸的西苑里。
他想他是該承認,從一開始他對這段感情就沒有過干脆利落的回絕。
無論當年的他是怎樣的少年老成,但畢竟還是十九歲的少年,面對這樣一段干凈濃烈的愛戀始終是懷著虛榮心的吧,何況對方不是一般的世家貴女,而是帝后唯一的寶貝女兒。那么多的“血統高貴”的世家嫡長子都不曾入了她的眼,最后竟喜歡上一個庶出。這無疑是給了這帝都所有的嫡出一記響亮的耳光,他那時就是懷著這樣隱秘的心思吧。所以不靠近卻也不拒絕,只冷眼看著她一日比一日泥足深陷,然后笑她的輕浮與自作多情。
他不曾想過自己踐踏的是什么,他也從未覺得自己利用過她什么,可是現在看來卻無一不是在利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