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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豐手畔的茶盞散盡最后一絲余溫,風揚起他的鬢發,靖安忽然發現,楚豐內斂的眉眼是她所見過的最像父皇的了。
“靖安。”他從袍袖里取了幾張契書遞給她,靖安偏過頭有些困惑的接過來,細看了下大概知道是城郊的一處莊園房契和數處地契。
“三哥?”靖安一時不曾反應過來,愣愣出聲。
“拿著吧,不是快生辰了嗎,算是我和你嫂子送給你添妝的。靖安……父皇定會為你尋個好親事的。”楚豐勸慰道,心里真正想說的終是歸于緘默。
不要攙和到男人的事情里了,靖安,我還當你是妹妹,為了當初僅剩的一點情分,也為了初珍,我不會趕盡殺絕。
那疊紙讓靖安攥得死緊,楚豐的意思她怎會不明白,可是越明白,這條路就越漆黑的讓她不知道該向哪里走去。
“你在威脅我?”見楚豐漸漸走遠,靖安冷冷叫住謝謙之,聲音輕的只有兩人可聞。
“偶遇而已。”謝謙之并不屑于去解釋什么,雖然明白靖安必是不信的,卻在聽到那聲冷笑時,一顆心再度被攥得生疼。
他其實并不如靖安想象的那樣輕松,杏林春宴,時間太緊而他要的卻太多,觥籌交錯下掩蓋了多少陰暗的交易,他熟知那幫人的心性和如虎狼般的*,算計亦或是被算計,都不是件輕松的事情。
還有這雙腿,謝謙之原想著再見她的時候他是能站起來的,即便是支著拐杖。可是一場倒春寒就輕易的觸發了舊疾和他急功近利埋下的禍端。
他知道,靖安說的那句話不是作假,心底的不安像一個無底洞一樣不斷的擴散。
“你想好向誰尋求庇護了?”渾然不覺間謝謙之問出聲來,聲音一落,眉頭就緊緊皺起,嘴角也生硬的抿著,眼神卻不自在的停留在靖安身上。
卻只見靖安眉眼低垂,一副晃神模樣,謝謙之喉嚨里不禁溢出一聲冷笑,索性破罐子破摔:“到底是哪家,王家?張家?還是朱家?你若是為難我倒是可以幫你權衡利弊。”
“無論是誰!”靖安打斷了他的話,再認真不過的注視著那雙她曾經無比眷戀的眼睛,補上了下一句。
“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是你了,謝謙之。”
明明是春日,謝謙之卻像是寒冬臘月里踩碎了結冰的湖面,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涌來,連血液都好像被凍結了一樣不再流動。
不是沒想過的,她性子這樣絕烈,必不會輕易改口。他卻也是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所有的弱點和不容觸碰的痛處。謝謙之想著服軟也好硬碰也罷,他總有辦法先穩住她的。可是一切都只是他想的而已,身處其境,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所有的準備都成了擺設。
唯一鎮定的或許只有那副欺人的外表,冷漠的定格在那里。
“謝謙之,你的心思我猜不著,但是我會努力的活下去,好好的活著。當然,如果你不計前嫌,我會更感激。”謝謙之從來不知道,原來靖安的話可以像冰渣子一樣戳他的心窩子,讓他那么疼。
寬大的袖子下他狠狠攥住靖安的手腕,手掌里傳出溫度幾乎要把人灼傷,靖安看了眼遠遠侍立的宮人,見無人注意,這才冷道:“謝謙之!”
她突出的腕骨硌在他的手心,謝謙之也是一怔,下意識的用手指摩挲,胸口翻騰的血氣就這樣輕易的一點點平息下去,他想他是心疼了。
“是不是一定要把他送那個位置你才會滿意?”他的眼底微紅,牢牢的攥著她的手腕不肯松開,靖安卻不再多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個倔強挺直的背影。
“靖安,就算你成功了,守住那個位置有多難你知道嗎?如果他沒有與之相匹配的能力,你把他推得越高,他摔下來的就會越慘。”
靖安嘴里嘗到鐵銹暈開的味道,讓她越發的清醒,可即便如此,謝謙之仍能察覺到他緊抓著的那只手在微微顫抖。
“靖安,我和三皇子確實偶遇,可是我確實也收到了他的邀約,而且不止我一個。太子殿下又在何處呢?如果連這樣的機會都抓不住,遑論以后。”
謝謙之慢慢松開手,手上的束縛不在了,可是靖安卻覺得有一張無形的網在慢慢的收緊,一點點叫她窒息,任憑她如何努力都無法掙脫出去。
“那又如何?”靖安低頭注視著他,眼里沒有任何沖動賭氣的痕跡,只有一往無前的孤勇,她的唇邊甚至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你不用給我分析什么利弊,我若是聽得進去,當初,我也不會嫁給你了。”靖安只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謝謙之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兩個人就這樣靜默的對峙著,她眼中的疲累他看得清清楚楚。
“后悔了是嗎。”謝謙之聲音平平,下顎卻緊緊的繃著,眼底的冷光像是碎了一地的冰棱,伴著說不清的諷刺與自厭。
呵、還有什么好問的呢,她不已經說過她不會再陷入對一個卑賤庶子的癡迷了嗎?
甚至連他的戀慕于她而言都是一種恥辱呢。
“覺得我惡心了是嗎,覺得死得冤枉,恨不得殺了我對嗎。”
靖安卻只是無力的看著面前的人,那么惡狠狠地眼神和口氣,好像只要她說一聲是,就會撲上來掐死她一樣。
可是謝謙之,為什么你卻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讓我以為你真的在乎,很在乎。
“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我都在做我想做的事情。哪怕在別人眼里錯的不可理喻,只要我覺得值得,我就不會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我當初為什么那么偏執和自私。如果我知道你和王婉有婚約,我不會縱容自己越陷越深。”
“如果我當初肯承認你冷落我是因為不愛,而不是把責任推給父皇母后,也不會落到子欲孝而親不在的地步。”
“如果我能早點覺察到阿顏的不對勁,也不會給了別人可趁之機。”
她聲音平和而悵然,眼淚卻不知不覺的蓄滿了眼眶。
她沒后悔過愛上謝謙之,她甚至很感激能在最美好的年華里遇到可以為他奮不顧身的那個人。
可是她沒有想過她一廂情愿的愛情會讓最親的人受到傷害,她也沒想過她竭盡全力付出的感情帶給謝謙之的只有恥辱和痛苦。
所以,她只能含著淚笑著對他說。
“謝謙之,不是我后不后悔,是代價太大,是我不敢了。我那么努力你都不能愛上我一丁點啊……”
這世間唯一不能強求的就是感情吧,即便你愛他愛的驚天動地,感動了你自己,感動了所有人,他若不愛也不過是當場笑話一樣冷眼旁觀,始終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那一瞬間,謝謙之的臉色一片青白,顫抖的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似是看見曾經的謝謙之站在他面前,滿目頹然。他挑眉問他,滿目諷刺,你呢,她不悔,你后悔了嗎?打破她的夢境,把她拉進泥潭之后,你開心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謝謙之,我是靖安!”桃花雨中,十七歲的少女提著裙子回身喊道,笑容鮮妍明媚更勝枝上桃花。
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形銷骨立,滿身的蕭索與疲憊。他們之間,除卻針鋒相對也只剩下眼淚和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