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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裊裊,靖安垂眸,恭順安靜,但眉眼間卻盡是決絕。
帝王卻似考量了很久,終歸是不愿拂了她的意愿,應下了。
“阿羲,我知你為你母后的事傷心,不過凡事過而必傷,你母后也不想你如此,知道嗎?”
“女兒明白,也請父皇節哀,保重身體。”
過而必傷,這一世父皇你若看得明白,便不會如從前般隨母后而去了吧。
殿外又開始飄起零星小雪,靖安有心走走,就棄了輦,巧兒撐著傘,一行人慢慢往芳華殿走去。
“殿下”徐姑姑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說道。
“您有孝心是好,但不該拒了陛下的好意,殿下年紀不小了,帝都適婚的好兒郎也越來越少了。王謝門高,一拖再拖,老奴只怕這婚事會生出什么變故,皇后娘娘生前最不放心的不也是公主您嗎。”
徐姑姑說這話時心都快懸到嗓子眼了,又怕又驚,但看著公主長大,總覺得不得不說。
靖安微低下頭,緊緊了斗篷,細碎的雪花撲上眼簾,漸漸融成水珠。
“姑姑費心,我有分寸的。”
她視線忽然凝在遠處,巧兒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是宮中分管各司的女官,公主原來在安寧宮的時候遇見過很多次。不過現在……只是公主久居芳華殿,后宮早就人心不穩了。
徐姑姑倒還沉穩:“陛下把新年的事交給了王、謝兩位貴妃,女官們應該是去往謝貴妃處聽候吩咐的。”
聞言靖安的臉色頓時冷了三分,這么多年謝貴妃還是首次插手后宮之事,而看這架勢,竟是隱隱以她為首,甚至越過了一直代為主事的王貴妃,除了父皇準許,靖安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來。而這念頭竟讓她寒意從生。王貴妃無子,所以才一直用的放心,可謝貴妃……表姐若生出長子,無疑是為三皇兄又增加了一個分量十足的籌碼,阿顏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謝貴妃,這么些年,我還真當她與世無爭呢。”
謝家雖早有準備,但收到消息時仍是意外。第一個頭疼的就是謝夫人了,本來尚公主委屈的就是自己兒子,靖安的年紀不小了,更重要的是謝弘的年紀不小了,未來兒媳又是公主,還是帝王最疼寵的女兒,這些年囂張跋扈的名聲在外,想塞個通房妾室還要看天家臉色,謝弘也不是長子,何必去受這份委屈。
謝夫人思量了許久,都覺得不如找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姑娘,結果才和謝弘提了句,謝弘臉一黑,心不在焉的應上幾句,就悶頭出去了。謝夫人如何能看不出他的不情愿,只埋怨著兒女都是來討債的,她操碎了心卻不討好,又想起往日的事來,最后自己生了場悶氣,也漸漸打消了這個念頭。
謝弘回了自己院子,下人還來不及告罪,他便抄起桌上早冷的快結冰的茶水,猛灌了幾口還是澆不下一身的火氣。
從他知曉皇后過世之時,最擔心的便是她了,知她悲痛知她病重,屢次求見卻終不得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謝弘不是不知這樁婚事只怕是自己的一廂情愿,是她萬不得已下的抉擇。
他卻隱隱盼著他們能這么萬不得已的到白頭。
謝弘靠坐在椅上,揚起頭,卻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神情落寞黯然。
姑母隱忍多年,終于等來了問鼎中宮的機會,即使在陛下心意未明的情況下也要兵行險招,除了為三皇子鋪路還能為了什么?連父親都沉默的表示了支持,如今后宮中沒有人能比姑母更有資格了,謝家走向鼎盛的同時也將先皇后的一雙兒女推到了絕對敵對的位置。
三皇子如今越來越受倚重,而太子尚未及冠,太子妃大選延遲更妄論子嗣,朝事經驗不足,遠不及楚豐摸爬滾打,身邊更聚攏一批才子能人,敬文皇后已逝,朱家又是出了名的明哲保身。除非帝王心意決絕,否則太子東宮之位險矣。
他和靖安的婚事是越拖越沒有希望的,可笑的是他明知這一點,卻還把婚約當做最后一根能維系彼此關系的救命稻草。
謝弘也怕終有那么一日,為了帝位,他們或者說包括他自己會斬草除根、永絕后患,至少到那時他還有一個理由能保靖安平安。只是真有那一日,靖安只怕也不可能在他的羽翼下茍且偷生。
謝弘只覺得心里亂極了,或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這府中不止他一人這樣心煩意亂。
伺候公子多年,公子不管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篤定沉穩。這個信念在書言心中早已堅不可摧,以至于當他看到公子猶豫不決的時候都疑心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謝謙之極其厭惡無法掌控的事物,他以前從未想過,有一日他知曉的越多,疑慮和恐懼會隨之滋長,非關自身,只為旁人。
誰告訴的靖安王婉鳳命,逼得她破釜沉舟,他動用了一切可動用的人,終于有了端倪。宮中的法事了卻,慧明大師回了大寶寺,隨后謝謙之上了拜帖。
山寺清靜,大佛莊嚴,晨鐘暮鼓,歲月悠長。
對謝謙之而言,記憶卻一直凝滯在那個暴雨的夜晚。他終于看清自己的心意,想為她遮風擋雨;她卻承擔了未知的一切,決意伶仃獨行。她說痛夠了所以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她說即便走投無路也不可能再向他求救了,甚至連記憶都要一點一點的剝奪殆盡。
他低眉斂目,沉浸在過往的思緒里。
慧明見到謝謙之時便是如此景象,風鈴輕響,錦鯉自在,公子端方溫潤,眉間卻盡是化不開的戾氣。聽見聲響,看過來的目光散漫卻銳利,黑子在指尖轉動,隨意一擲,棋盤間已是風云變幻,改天換地。
“坐”謝謙之開口道,慧明倒也不介意他反客為主。
真正的交談也不過一刻,謝謙之問了自己想問的,慧明說了自己該說的,可句句都如先前隨手一擲的棋子一般,足以讓風云變色。
“我死后朝堂如何?”
“月余,太后王氏大量啟用族人門生,更換要職;五月,改新令,增賦稅,嚴刑律;七月,列丞相十七樁罪,與靖安公主合謀毒害先太子,挾持幼帝,把持朝政,廢靖安公主稱號,貶為庶人,逐出族譜,驅逐在朝在野的謝家嫡系及門生,重殺輕流;十二月蜀王楚豐反,一路北上;五年,戰亂不斷,民不聊生,帝亡于陣前,太后王氏出逃死于亂軍中;楚豐繼位,立其妻朱氏為后,百廢待興,異族覬覦,雖有作為,再不復前朝興盛之態。”
“王婉鳳命已破,敬文皇后早逝,公主命當如何?”
“事在人為,變數已起,吾不知。”
“三皇子可是天命所歸。”
“丞相若以為是便是,若以為不是便不是。”
“朝聞道,夕可死矣。大師參透世事,可知何時當死?”
“時機未到,尚有有緣人未到,話到盡時自當緘口。”
王婉會做出之后種種,他隱隱也是猜到了的,只是沒想到會這么狠。
相對于太子而言,三皇子是更好的人選,只是連他都沒看出來楚豐竟韜光養晦多年。
他的執念是靖安,靖安的執念卻是太子顏,如若這一世太子顏依舊不得善終,靖安會如何?謝謙之竟有些不敢去想了。
后宮人心浮動,朝堂龍爭虎斗,在一片矯飾太平里,迎來了興平十二年。
雖說是一切從簡,但宮中也隱隱有了些喜氣,不敢用明紅正紅,鮮妍些的顏色還是有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