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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是這樣。”
為什么不解釋,一遍不行可以有第二遍、第三遍,解釋到母后聽為止,為什么要遷怒個孩子,一步步把阿顏逼到今天這個地步,也讓他和母后再無退路。
“母后是這樣。”
愛他為什么不信任他,甚至任憑彼此間的隔閡越來越深,互相折磨著直到抱憾終身。難道衛(wèi)嶸妻兒的命不比那虛名重要,就為賭那一口氣,而后的那么多年都活在罪孽里。
“阿顏是這樣。”
有什么能比他的命重要!衛(wèi)陌要是顧惜他這個兄弟,就應(yīng)該助他逃離帝都,想辦法續(xù)命!他現(xiàn)在分明只想從阿顏身上牟利!
靖安怔怔的看向眼前的人,搖搖頭凄然道:“謝謙之你也是這樣,我不明白。”
“嫡庶之見就那么重要嗎,以至于能蒙蔽你的雙眼,讓你變得自卑而偏激,甚至一開始都不肯相信我是真的傾慕你,你最后不愿徹查,包庇王婉,推幼帝上位也是為了這個吧。”沒有激昂的辯駁,她沉默的敘述著。
謝謙之訝異于她會突然提起這個,但是并未否認(rèn),只道:“是我不好,但是,阿羲,嚴(yán)苛的門閥和選才制度只會制約國家的將來,大批的有用之材都將流失,帝國需要新鮮的血液。何況門閥之間盤根錯節(jié),牽一發(fā)而動其全身,貪婪和*也將根深蒂固,再難拔除。”
謝謙之是第一次和她解釋這些,因為曾經(jīng)的靖安什么都不會問就站在他這邊。
“可你想要的并不止這些吧,你為宰相的那十七年做的如何呢?政治清明?十大門閥倒下幾個呢,或者說又換上了哪幾個呢?寒門仕子,世家庶子得勢之后就個個清廉,為國為民嗎?”靖安倦極,連聲音都有些不著力,敲打在他心上卻字字重若千鈞。
謝謙之竟讓她問得一怔,他的確在其中撕開了縫隙,給有才德之人以更多的機(jī)會,有過政通人和、萬象俱新的光景,但門閥卻并沒有被動搖些什么,而他死之后……
靖安見他不言,心中便有了數(shù),繼而又道:“你想給嫡庶以同樣的機(jī)會,不拘一格的錄用人才,這是你認(rèn)為的公平。可你的公平本身就建立在不公平上,男子有妻妾,才分嫡庶。妻族與夫族榮辱與共,休戚相關(guān),妾族卻在宗族之外,分享丈夫還不夠,你還要她的子嗣和正妻的子嗣享受一樣的待遇,甚至分享由正妻所帶來的利益嗎?”
這些話她不說,不是不知道,只是怕傷了他而已。
“你扶植寒門,這本來是牽制平衡,但過而不及。門閥就像是喂飽了的老虎,即便有盤根錯節(jié)的*,但也無法傷及根本,況且他們大多已經(jīng)形成了嚴(yán)正的家風(fēng),為了家族榮耀的延續(xù)。也會適時的修剪枝椏。可你剛剛扶植起來的寒門,卻是餓極了的豺狼,只要他們所想的是取代而不是破除,你的理想也不過是一紙空談,得意忘形的新貴你應(yīng)該也處置過吧。”
“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謝謙之第一次覺得他或許一點都不了解靖安,他以為她什么都不明白,她卻清明的洞若觀火。
“你也從來沒有聽我說過,沒有告訴我你在做些什么啊?”靖安苦笑道。
“正如你所說,帝國需要新鮮的血液,門閥之間需要競爭,門閥內(nèi)部更需要競爭。一味的執(zhí)著于改變嫡庶之見,倒不如讓那些庶出們自己爭口氣,這一點上,你不如王婉。我之所以可以什么都不問的站在你這邊,也因為我知道這只是蚍蜉撼樹,動搖不了根基。”
宮車在府前停下,靖安也望向久未言語的謝謙之,喃喃道:“所以謝謙之,我真的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不是被蒙蔽了雙眼,偏激又自卑,你怎么會看不清?”
☆、第七十七章
皎月當(dāng)空,滿衣冰彩拂不落,遍地水光疑欲流。
清風(fēng)拂動兩人寬大的衣裳,倚欄望月,萬家燈火俱收眼底。月光照亮她光潔的面容,凌風(fēng)處,衣上九爪金龍更像是要活過來一般,幾欲騰空而起。
謝謙之垂眸,遠(yuǎn)處一片黑壓壓的松柏映入眼簾,他心中還響著一聲聲詰問。
是對是錯?他無言以對。
靖安說的沒錯,這是他心中的執(zhí)念,是他自卑又自負(fù)的根源。他耗盡心力的一局棋,到如今才被點破困在局中。
修長的手指輕扣欄桿,夜風(fēng)中他聲如玉碎:“我死之后,王婉大量啟用族人,羅織罪名,廢你封號,逐出族譜,貶為庶人,驅(qū)逐謝家。”
靖安側(cè)首,有些訝異,但并未懷疑他話里的真實性,輕嗤一聲:“像是她會做的事,我放過她,不想她卻放不過我,即使爬到至尊的位置,仍然還是跪在我裙下的那個王婉啊。”
謝謙之聞言亦是輕嘲,坦然道:“她沒想過讓你死,雖然這對她來說是最有利的。”
“我知道,她想把我逼成她那副鬼樣子,想要我匍匐在她腳底茍延殘喘。可我偏不如她愿,我死了,妒忌和自卑卻會永遠(yuǎn)折磨著她,挫骨揚灰,她連掘墓鞭尸的快感都享受不到了。”靖安挑眉,淡淡一笑,恍如月下優(yōu)曇。
不錯,靖安就是王婉心中一根拔不出來的刺。因為她死了,所以別無他法,只能任憑她高高在上的俯視著自己,然后一點一點被嫉妒和自卑吞噬。
“而后,蜀王起兵,戰(zhàn)亂五年方平,王婉死于亂軍之中。然而國運衰頹,異族覬覦,公主下嫁,再不復(fù)興盛之態(tài)。”雙手撐著欄桿,謝謙之每一句話都說得無比艱澀,眼眸中一片黯然。
“阿羲,我不求做興邦之臣,但求無愧天地,不負(fù)肩上責(zé)任,將此有用之身付予國家社稷。不想……最后竟做了千古罪人。”他語帶自嘲,卻掩蓋不住其中濃濃的負(fù)罪感。
謝謙之如此,靖安又何嘗好受。她好一會兒才把蜀王和三皇兄掛上鉤,心頭說不出是松了口氣還是更加沉重了。
靖安揚起頭,千里皓月,美得冷清無情。
“母后走的時候,就是這樣一輪滿月。我想著這重生還有什么意思,還不如前世,能多陪她幾年,我是不是又做錯了。聽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慶幸自己死得早。”她嘲弄道,衣袖的手卻緊繃成拳。
“還將弄機(jī)女,嫁予織皮人。謝謙之,我朝自開國以來歷經(jīng)九位帝王,開國之初,百廢待興,外敵環(huán)伺,高祖之姊被迫下嫁蠻邦,欺辱至死,君臣視為國恥,奮發(fā)圖強(qiáng),族滅之。此后數(shù)百年間,我朝再無女子和親下嫁。不想我有生之年,竟能再聽見這樣的消息。”靖安喉頭像哽住了一般,語不成調(diào)。
華車美眷入蠻夷,愧慚七尺男兒身,謝謙之垂首,他既選擇了面對就不會退縮。
“不過,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靖安卻忽然寬慰道,目光堅毅。
“知曉阿顏非皇室血脈后,我就肯定了王婉的孩子是他的。可我不敢問,我怕那孩子真的千秋萬代,楚家江山就這么拱手讓人,我也羞于見地下的列祖列宗。萬幸,三哥還能撥亂反正!”心頭巨石總算放下。
謝謙之望著她的側(cè)顏,太息道:“沒想到我竟還不如你豁達(dá)。”
“你對自己一向嚴(yán)苛。”靖安接口道,毫不意外。
“阿羲,你不明白,再不復(fù)前朝興盛之態(tài),這話在我心中有多重。”
“不復(fù)又如何?”她卻颯爽道,口氣自負(fù),姿態(tài)倨傲,月光都不及她眼中的神采。
“哪個王朝沒經(jīng)歷過動蕩!三哥既然能韜光養(yǎng)晦這么多年,假以時日,我信他必能匡扶社稷,一血前恥,比起篳路藍(lán)縷的開國先祖,這算的了什么?安逸只會讓人墮落,而誰能斷言,經(jīng)歷過戰(zhàn)火洗血后的帝國所迎來的不會是一個新的輝煌呢!”
這一刻從靖安眼中綻放的光芒,足以叫人目眩神迷,自始至終,都是他看輕了她。
“阿羲!”謝謙之忽然執(zhí)了她手,俯瞰世間燈火,萬千浮華。
“這一世,我愿與你比肩,守護(hù)著你,也守護(hù)著帝國,愿帝國強(qiáng)大繁榮,愿天下百姓皆得他庇護(hù),安居樂業(yè)。”
他終于把自己放到了同等的位置,靖安看到了他眼中的誠摯與尊重,第一次心中感覺到了平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