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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中間隔著木柵欄,看不清彼此面容,但光聽她聲音,我都能聽出她一定是個極美的女人。”
“我那年不過二十,剛被抓時自是極為害怕,但一|夜過去,又看到了一樣的人,倒是鎮定下來,開始問她這是什么地方。”
姜令窈看著她回憶中帶笑的眉眼,便知那女子跟她一定相互扶持,那女子是她心中永遠也不會忘記的人。
杏花嬸道:“那女子告訴我她叫秀紅,被抓來三天了,這四天里沒有人進來送過飯,只是每隔兩個時辰,那賊人進來解開繩索,讓她去邊上的隔間如廁,每日只能得一碗水,她才勉強活了下來。”
姜令窈此時全副心神都在杏花嬸身上,聽到此處,她幾乎已經肯定杏花嬸與十四年前的雙尸案有關。
杏花嬸繼續道:“秀紅是個好人,她特別樂觀,看我難過還勸我,說她一直在找機會,即便不能逃出一條命,也要跟那賊人同歸于盡,不叫他好過。”
“可我卻能聽出來,她已經是很虛弱了,聲音都有氣無力的,這樣我們如何能打得過那賊人?”
杏花嬸嘆了口氣:“但秀紅卻偏就不肯服輸,尤其是當她得知我剛剛成婚,懷有身孕時,她就越發堅持。”
杏花嬸說起秀紅的時候原本已經冷靜許多,可說到此處,她眼中淚水便又緩緩傾瀉而下。
“秀紅告訴我,她是個妓|女,早就年老色衰,時日無多了,她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但我還年輕,我有幸福的家,有相愛的丈夫,也有即將出生的孩子,她想讓我活下去。”
杏花嬸如此說著,眼淚如同泉涌,怎么都止不住。
她也不打算止住。
杏花嬸說:“因為有秀紅在,我沒那么怕了,不過兩個時辰之后,我就看到了那賊人。我聽到他拿鑰匙開鎖,聽到他輕輕走進屋中,聽到他嘴里哼著搖籃曲。”
“然后他就解開秀紅,先趕她去如廁,待得秀紅回來,他把秀紅綁好,才過來動我。”
杏花嬸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看到他,我就又開始害怕,我當時太怯懦了,我為什么不掙扎,為什么不逃脫,又為什么不當面罵他一頓,讓他也嘗嘗痛苦的滋味。”
許多遭受過極端傷害的人,最后能僥幸生還,都會在生還之后反復回憶事發時的細節,他們會止不住的埋怨自己,怨恨自己為什么會被傷害,為什么沒有反抗,亦或者干脆死了算了。
杏花嬸能如此頑強活到現在,看起來也極是善良溫柔,之前村長就說過,她經常幫助村中的孤寡老少,她會如此,大抵同這位果敢的秀紅分不開關系。
姜令窈低聲安慰道:“嬸子,這不是你的錯,若換成是我,我可能也只會嚇得躲在柜子里,就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我還不如你。”
這話成功安慰了杏花嬸,也把段南軻的目光引到了她身上,但姜令窈卻并未理會段南軻,她只盯著杏花嬸看。
“嬸子,你繼續說。”
杏花嬸點點頭,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淚,這才道:“之后又過了一日,這期間秀紅姐同我說了好多話。”
“秀紅姐說她被綁來時屋中原本也有個姑娘,只是她來時那姑娘瞧著就不太好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沒過多就就被帶走,不知去向。”
“秀紅姐說,如果我們能逃出去,讓我一定不要跟任何人說起此事,即便我們似乎沒有受到什么傷害,但人言可畏,做女人又尤其艱難,為了孩子,我也一定什么都不能說。”
“我那時并未想到秀紅姐在告訴我以后如何生活,因為懷孕本就難受,加上無法進食,胃中疼痛不已,便一直嘔吐,大概因我太過煩人,那賊人顯然也有些不耐煩,還叫我老實點。”
“秀紅姐就抓到了這一點,她做好了準備,提前解開繩索,然后開始喊。”
“秀紅姐同他說我看著身體不好,面黃肌瘦的,若是死在這里,不是賣不出好價,大概是怕我真的死在那小屋里,那賊人到底不耐煩送進來一塊饃,直接塞進我嘴里。”
“他這次進來是突然之舉,忘記關好房門,也就是在此刻,早就準備好的秀紅姐從床上掙扎起來,用從隔間里尋到的木棍刺入賊人的腿上。”
“賊人腿上受傷,顯得非常憤怒,我眼睜睜看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把刀,直接刺入秀紅姐的后背。”
“那血濺了我一臉。”
“當時我已經嚇傻了,我想去救秀紅姐,秀紅姐卻死死抱著他的腿,讓我聽話趕緊跑,我就那么傻兮兮跑了出來,沒頭沒腦往前沖。”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回去之后我就病倒了,一直昏睡了三日才勉強醒來,”杏花嬸臉上的淚再度滑落,“但我醒來之后,又險些小產,一直昏昏沉沉,待到我終于能說話,已經過去十日了。”
“可到那時,一切都結束了。”
第56章
杏花嬸說的結束,大抵就是當年兩樁殺人案的結束。
杏花嬸道:“秀紅姐當時千叮嚀萬囑咐,不想讓我把實情告訴我男人,怕我帶著孩子被休棄,可我回去便病了,還險些小產無法走動,我便只能同我男人說,我得找到秀紅姐,把她救出來。”
“我男人聽后都嚇哭了,只說謝天謝地我能活著回來,這也是我沒想到的,”杏花嬸道,“我便讓他去官府報案,我想救出秀紅姐,不能讓秀紅姐因我而死。”
“我男人立即就去了,只是沒過半日便回來,他同我說他還沒來得及報案,就看到官府的公案上貼著告示,上面要尋的是兩個陌生女子,我男人當時便明白,救我的秀紅姐已經不在人世。”
“我被關的那一日一直渾渾噩噩,逃出來后連自己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醒來之后也只記得是個抱著孩子的年輕男子,什么模樣都不太記得,若去報案,我也什么都說不出來。”
說到這里,杏花嬸終于痛哭失聲,那哭聲里滿滿都是愧疚和懊悔。
“當時我男人說,他不怕被人說,被人戳脊梁骨,被人暗地里嘲諷,但他怕我們的孩子被人說是野種,一輩子都活在這種折磨之中,”杏花嬸哭得嗚嗚咽咽,“我們都太自私了,太自私了,為了自己,我最終沒有報案,把這件事永遠埋進了心底。”
“這十四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心驚膽戰,生怕再聽到什么花妖殺人的惡事,我努力幫助每個需要幫助的人,就像當年秀紅姐救了我一樣,十四年都過去了,那個殺人魔再也沒出現,我以為他不會再出現了,誰知……”
“他殺了小珍。”
杏花嬸咬牙嘶吼著,她滿臉都是淚痕,眼睛紅得如同地獄來的惡鬼,目光里只剩下單純的恨。
“他為什么不能去死?為什么死的不是他?小珍那么好,秀紅姐那么好,為什么就要那么痛苦地死去。”
她吼完這一聲,便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她的哭聲是那么悲傷而怨恨,讓鐵石心腸的錦衣衛們都不由有些動容。
待她哭到幾乎要抽搐過去,姜令窈才起身來到她面前,她微微彎下腰,直接用帕子幫她擦干臉上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