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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關在紫禁城的皇帝陛下聽了是什么感想,無人能知。
姜令窈抬眸看向段南軻,段南軻的目光也恰好落到她身上。
他低聲道:“我是段將軍的幺子?!?
姜令窈在段南軻剛開始訴說此案時,便已然猜到段南軻的身份,卻未想到段南軻竟當真是段鐸的幺子。
段南軻見她一點都不驚訝,不由笑著嘆了口氣:“祖父祖母是父親早年的同鄉,曾跟隨他一起奮勇殺敵,后來祖父祖母喜結連理,我父親便讓兩人回了燕京,尋了中軍差事,因彼此之間似并無關聯,倒也無人知曉這段過去。”
“說來也巧,當年事發時我只得三歲,因生來有些孱弱,不能適應甘州的氣候,我父親便同我母親商量,把我送回京中養一段時間,就在乳母和幾個家中下人送我回燕京的路上,甘州出了事,父親身邊的親衛趕上了馬車,帶著我一路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回到了燕京。”
段南軻并未有少時記憶,三歲實在太小,他亦沒有親眼所見家中父母親人慘死模樣,對段家的所有事均不記得。
訴說這一段過往的時候,他顯得有些平靜,并未有如何的悲痛欲絕。
但姜令窈還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給了他妥帖心房的溫暖。
兩人之間幾乎不說情話,但這般執手相望,卻是比山盟海誓還要珍貴的諾言。
段南軻垂下眼眸,緩緩才道:“我是在段家長大的,從小祖父祖母就告知我真相,我也把自己當成段家人,但我父親滿門不能這般含冤而死,這個仇,我至今沒有忘記,也不會忘記?!?
“先帝已經殯天,卻還有暗中潛伏的惡鬼,隱藏在這個燈火輝煌的朝堂之上?!?
段南軻定定看向姜令窈,一字一頓,吐字如金。
“我要把這些惡鬼,一個個揪出來,扒光他們身上披著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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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窈捏了捏段南軻的手,給了他無聲的安慰。
段南軻目光里的冷意漸漸被手上的溫熱驅散,他垂眸看向兩人交握的手,如同囈語般道:“幸好,當今與先帝不同?!?
姜令窈適才開口:“所以,你早早就進了錦衣衛?”
段南軻點頭,道:“陛下自知我身份,早年便問我是否要進錦衣衛,若我能在錦衣衛站穩腳跟,那以后便是宣化一朝的肱股之臣,待得朝堂穩固,便可為父翻案。”
坊間雖有好名聲,但在史書中,段家永遠都是叛國者,段南軻不能讓父親被后世辱罵。
聽到陛下知曉段南軻的身份,姜令窈倒是松了口氣。
段南軻見她放心下來,臉上也漸漸恢復些許笑意:“莫怕,陛下倒是能知人善任,他看出我能率領錦衣衛,便不假他人之手,直接把錦衣衛交我手中,不光是想讓我替父翻案,也是想肅清朝野,肅清天佑朝遺留下來的瑕疵?!?
他只用了瑕疵兩字,已是含蓄至極。
段南軻的目光落到姜令窈面上:“自然也包括當年喬太傅的案子?!?
姜令窈心中一動,她深吸口氣,道:“你猜到了?”
段南軻點了點頭,道:“一開始你說你姓喬,我便有所猜測,不過后來知曉你的師父是喬晟大人,我以為是借了喬大人的姓,便未再多想?!?
姜之省本就是喬太傅的得意門生,姜令窈出身姜家,又改喬姓行事,段南軻很難不深思。
不過成婚之初兩人都對對方頗為忌憚,他也并未詢問姜令窈,私下也不會去隨意探查。
現在卻已然不同。
他們再不是相互試探的陌生人,而是一路走來,攜手共渡的同路人。
姜令窈點點頭,眉宇之間多了幾分悵然:“我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喬家的事,我祖父的事燕京人人都知,如今查到了薛定山,我便把線索合二為一,仔細說給你聽?!?
“我祖父一開始是被人誣告的,至于是誰誣告無人得知,只知道有人誣告祖父妄圖動搖國本,謀朝篡位,朝廷便命錦衣衛詳查,”姜令窈低聲道,“我祖父桃李滿天下,學生眾多,就連當時的太子殿下也是老師的門生,朝廷自是不敢對我祖父用刑?!?
“無奈后來有兩個學生,一個叫李信,一個叫趙忠,在一名錦衣衛堂官審訊之后,突然改了口供,說我祖父確實私通景德帝遺孤,妄圖謀朝篡位?!?
“先帝對景德帝是什么態度,舉國皆知,只要牽扯景德帝事,先帝便少有冷靜,甚至這兩名學生‘招供’之后,我家中又有仆役道在天佑六年年末時,家中確實多了一個無人認識的稚童,但家中上下都不許多說,直到被嚴刑拷打他們才招供?!?
姜令窈眸色幽深,聲音漸冷:“父親告訴我,當時有人在先帝耳邊煽風點火,說我祖父藏匿景德帝遺孤,想要扶持遺孤上位,一牽扯景德帝,案子便糊涂了。”
在天佑一朝,因先帝復辟上位,重新做了皇帝,他對景德帝的一切都異常敏感,只要聽到景德帝的名諱,都能當場發怒。
他太子的老師,桃李滿天下的太傅居然同景德帝有私交,甚至還藏匿景德帝的遺孤,這讓先帝如何能忍?
若非當時宣化帝長跪求情,又有無數正直的學生替喬太傅請命,喬家才免了被滿門抄斬,梟首示眾的下場。
“但我全家還是死了,”姜令窈道,“自縊和斬首有什么區別呢?”
是啊,段家不也是如此?
說到這里,兩人不由緊了緊交握在一起的手。
姜令窈道:“那年我才三歲,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記得,可是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祖父、父親母親一身素縞,決絕進入祠堂的背影,我永遠都忘不了?!?
當時她被姜之省抱在懷中,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眼淚不停往外落,一滴一滴,同雪花一樣落在潔白的大地上。
那是親眼所見親人的最后一面,以至于往后余生,姜令窈不斷回憶,強迫年幼的自己記住每一個親人的面容。
她不能忘,也不敢忘。
“父親把我帶回了姜家,我生了一場大病,斷斷續續治了一年才將好起來,”姜令窈說起父母,聲音里多了幾分溫柔,“后來,我就是姜家的六姑娘了?!?
段南軻道:“陛下可知你身份?”
姜令窈微微一頓,她道:“我并未面見過陛下,不知陛下是否知情,但看父親的意思,陛下大約是知道的?!?
段南軻若有所思點點頭:“你說,是否正因知道我們的身份,陛下才會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