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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三兒想起太液池那一夜，連忙拿袖擋了臉，一聲低咳：“你認(rèn)錯(cuò)人了，我們并不曾見過的。”

說著向殿內(nèi)打了打袖面：“懷珠姑娘，請(qǐng)吧。”

陸?zhàn)∵M(jìn)了南衙的刑房，梅蕊昏睡了半日，他是見著她醒了后才過來了，手下的親衛(wèi)見他來后忙著朝他行禮，他背著手往刑房走去，一邊走一邊問道：“那幾個(gè)人招供了么？”

親衛(wèi)搖頭，道：“不曾，嘴巴嚴(yán)得很。有幾個(gè)口里藏了毒，被屬下發(fā)現(xiàn)了，連牙一起都給拔了下來，不然準(zhǔn)服毒自盡了。”

“想死？”陸?zhàn)」戳斯创浇牵陉幧男谭块g顯出殘忍的意味來，“死這樣容易的事情，怎么能便宜了他們。”他睨了身旁人一眼，“我給了你們半日，竟還未招供，是要我親自去審？”

親衛(wèi)被他的笑驚得后背發(fā)涼，埋下頭：“是屬下辦事不力，請(qǐng)大人責(zé)罰。”

陸?zhàn)s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徑直繞過陰冷潮濕的走廊，刑房的門是古舊的，上面不知沾染了歷代多少罪人的血，親衛(wèi)替他推開了門，他慢慢踱了進(jìn)去，里面揮著倒刺鞭的獄卒瞧見了他，里面停下了手上的活計(jì)，側(cè)跪著向他行禮：“見過護(hù)軍。”

他示意他們起來，早晨行刺的人籠統(tǒng)有三名，其余的筮師卜者都被關(guān)押在另一間牢房中，每人渾身上下都是傷，或是被鞭打，或是被烙燙，肋下的琵琶骨都被倒鉤穿透，血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在這骯臟污穢間顯得格外矜貴，瑩瑩白璧般輝然生光，看向人犯時(shí)的神情卻見不到嫌惡，反有戾氣在他眼底一掠而過。

陸?zhàn)〗舆^獄卒遞來的一把小刀，人犯因整整半日的拷問早已幾近虛脫，他偏了偏頭，便有獄卒抬著裝了鹽水的木桶，猛地朝人犯身上潑去。傷口被鹽水刺得辣痛，人犯霎時(shí)清醒，一柄亮白的刀面便抵在了他的下頜上，吃力地抬起眼，只能瞧見那人遮掩得一絲不茍的領(lǐng)口與無暇的下頜。

握刀的手稍稍用力，刀刃便嵌入了肉中，人犯早受過了諸多刑罰，這一點(diǎn)小傷小痛算不得什么，張狂開口：“陸閹，老子只恨未曾取你的狗命，是不是身上缺了塊東西，身手也要快上許多？老子那一刀你可躲得夠快的啊！”

他嗓音渾濁不清，像是喉間含著血水，果然在下一刻和著口痰便吐向陸?zhàn)。笄暗睦p枝蓮被穢物模糊了原本的精細(xì)，人犯大笑：“什么狗屁護(hù)軍！我呸，還不是個(gè)沒根兒的東西，下賤玩意兒，以前爬上龍床的時(shí)候怎么不見得你這樣高貴？現(xiàn)在老皇帝撒手人寰了，是不是還準(zhǔn)備著爬上小皇帝的床啊！”

刑房中的人聽得一身冷汗，某些流傳于隱秘角落的話被堂而皇之地曝露在前，更叫人膽戰(zhàn)心驚。

陸?zhàn)∩裆薨担稚贤耙煌疲都獗阒倍硕瞬暹M(jìn)人犯的喉中，人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鮮血噴涌出來濺在他的下頜，猶如替那張冠絕的面容點(diǎn)上一點(diǎn)朱砂，魅惑而妖冶。聽著人犯破鑼般的嘶吼卻道不出清晰的一個(gè)字，他嘴角一勾：“聽過炙肉片么？”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潔白的帕子，擦去了臉上的血跡，又順帶將手上拭凈后，向旁邊招了招手，便有獄卒再替他地遞上了一把刀，刑房中的烙鐵被燒得火紅，他用那方帶著血的帕子擦拭著刀刃，漫不經(jīng)心地道：“牽上來。”

一只狼狗被人緩緩從外牽了進(jìn)來，被綁在刑架上的三人都睜大了眼睛，他再度走近了那喉間被插了匕首，還不斷向外淌著血的人犯，修長干凈的手持著小刀，從那人的面上，緩緩地割下了一片肉。

森白的顴骨與鮮紅的血肉隨著肉片的剝落而暴露在刑房潮濕的空氣中，就連人犯的哀嚎也變得猙獰可怖。

那神仙般的人用刀面端著那一片面皮肉，緩緩走到了烙鐵旁，俯下身去，火光將他無可挑剔的側(cè)顏照亮，他噙著笑，微垂的眼中映出的是陰冥鬼蜮。

才切下的肉片被烤熟，他手腕一翻便甩在了狼狗面前，饑餓已久的狼狗卷舌一舔就將肉片吞下，不知饜足，前爪撐在地上，沖著陸?zhàn)⊥敉魞陕暎疵鼡u著尾巴，等待著接下來的喂食。

“真是喂不乖的狗。”陸?zhàn)≥p笑，他是地獄來的修羅，披著溫潤俊美的皮相，踩著白骨走到如今，到底掩不了手上的累累殺孽。

之前的那個(gè)人犯早已只有進(jìn)的氣，不見出的氣，他瞇起眼來，瞧向另外兩個(gè)人犯，慢條斯理地比著刀尖，“那么，接下來是割哪一片肉好呢？”

第21章 不得語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梅蕊再醒來時(shí)是被肩上的傷給疼醒的。

因缺水口中干得很，她舔了舔干涸的唇，順口喊了聲懷珠。平日里相依為命慣了，太過熟稔彼此的存在，所以醒來后第一聲喊的是她，但喚出口后才突然想起這里是麟德殿，懷珠并不在這里。

她默默地嘆了口氣，不曉得福三兒在不在，她現(xiàn)在不敢亂動(dòng)，怕將肩上的傷再裂開，正想問問福三兒在不在，卻聽?wèi)阎橐宦曮@呼：“蕊蕊，你叫我？”

她有些懵，瞧著懷珠撲了上來，淚眼汪汪地：“你醒了呀蕊蕊，我在這兒呢，你別怕，我一直都在呢！”

“你什么時(shí)候來的？”梅蕊說話的聲氣都是虛的，懷珠聽了心疼，淚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不敢捉她那只被紗布裹著的手，只能掐著掌心的肉，嗚咽道：“蕊蕊，都怪我沒有護(hù)好你。”

梅蕊噯道：“你這是什么話，那樣的情況誰都沒能料到，你怎么護(hù)我？”她揚(yáng)起笑來，“瞧，我好好的呢，沒什么大礙，過段時(shí)間就能下床給你梳頭發(fā)了。”

身上都給挨了一刀，怎么會(huì)沒事，懷珠知道她是在安慰她，低落的心緒絲毫見不得好轉(zhuǎn)，一味地掉眼淚，就像那刀是砍在她心尖尖上：“你傻呀！怎么就往刀口上撞呢！”

好在她還念著殿中有旁人，不然下一句便是大不敬，在她心底梅蕊的命要金貴多了，皇帝再尊貴，那也只是不相干的人而已。

梅蕊的右手掌心雖然有傷，但還是能動(dòng)，看她蹲在床邊上哭得傷心，就抬起手來替她擦淚，溫言軟語地哄道：“對(duì)啊，我是傻，你是

第一回曉得么？”

“你！”懷珠被她哄得沒了脾氣，紅著眼瞪她，她躺在床榻間，笑都顯得勉強(qiáng)吃力，剝皮見骨的傷，一時(shí)又是唉聲嘆氣的。福三兒從外面端著銅盆進(jìn)來，里面打了水，又搭著張帕子，往懷珠這邊看了眼，道：“懷珠姑娘，梅蕊姑姑她才受了傷，需要靜養(yǎng)，你同她講話豈不是讓她傷神？大人臨走前交代說姑姑有些發(fā)熱，喊了御醫(yī)來看，藥正在后邊煎著呢，您還不如來替咱家搭把手，先絞了帕子給姑姑她搭在額上。”

懷珠探手去摸梅蕊的額頭，倒抽了一口氣：“果真是燙的，蕊蕊你躺著，我替你絞帕子去。”說著便往福三兒走去，梅蕊昏昏沉沉地嗯了聲，聽著水珠串嘩啦啦地打在銅盆中，又過了一會(huì)兒，一張疊好的濕帕子就覆上了前額。

懷珠辦完了事兒，嘴上又閑不住，想要掀被子去瞧梅蕊左肩的傷，福三兒趕忙將她攔著，大感頭疼：“懷珠姑娘，您忘了大人之前對(duì)你說的話了？”

“護(hù)軍對(duì)我說了什么？”

她疑惑且真誠地看向福三兒，滿臉不解，陸?zhàn)〉脑挻蟮质菦]進(jìn)她耳朵，福三兒痛心疾首：“大人讓您安靜些，莫要吵著姑姑養(yǎng)傷。”

懷珠眉毛一揚(yáng)：“我吵么？我怎么不覺得，蕊蕊向來都沒嫌過我，”她說是這樣說，但嗓音還是壓低了，外邊兒天色漸晚，她看著梅蕊面色蒼白的模樣又悄悄地抹眼淚，福三兒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摸出張絹?zhàn)舆f給她：“你哭成這樣，姑姑她未必會(huì)好得更快，反而會(huì)讓她再費(fèi)神來寬慰你，你這不是本末倒置么？”

他跟在陸?zhàn)∩磉叾δ咳镜兀矊W(xué)了不少詞兒，懷珠納罕地抬起頭來瞧了他一眼：“這樣有深度的詞，你竟然也會(huì)？”

福三兒大有些不服：“什么叫我竟然也會(huì)？你將話講清楚，不然今兒可沒完。”

懷珠卻大度了起來，哼一聲別開臉：“我不同你吵，待會(huì)兒吵著蕊蕊，教她不能安心養(yǎng)傷了。”

福三兒被她氣歪了鼻子，怎么有這樣胡攪蠻纏的人，他還想說些什么，就聽她摸著肚子喃喃道：“餓了。”

“愛莫能助。”福三兒袖一甩就往外走，懷珠一癟嘴，嘟囔道：“誰稀罕！”

但沒過一會(huì)兒，福三兒又回來了，手里頭端了碗面條，撒了蔥花和肉末，慢起來饞人得很，懷珠眼睛都看直了。他將面條往桌上一放，看懷珠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這邊，別扭地?cái)Q了眉：“你不是餓了嗎？”

懷珠絞著手指看他：“這是給我的？”

福三兒翻白眼，揣著手道：“難不成我特意端來這兒，讓你看著我吃的么？”

民以食為天，懷珠美滋滋地走到桌邊坐下，福三兒聽著她吃面時(shí)刺溜的聲音，暗自咂舌，真是粗魯。他跟著陸?zhàn)。戰(zhàn)〉某源┯枚龋瑹o一不是頂精細(xì)的。在福三兒眼中，旁人若是和陸?zhàn)∠噍^起來，天壤之別便是這么用的。

他不由得抿了抿嘴，懷珠今日本就因擔(dān)心梅蕊而吃不下飯，方才得見梅蕊確實(shí)沒了大礙，才覺得餓。她索性連面湯都喝了個(gè)干凈，拿起福三兒方才遞給她的絹?zhàn)硬磷欤俸傩Φ溃骸岸嘀x公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