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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遞向梅蕊,眼底含笑:“不知能否請學士與我共賞?”
梅蕊自然而然地便將手遞了上去,將將觸到他手指時,只覺得他的手實在是涼,這是體虛的表象,陸稹不松不緊地將她的手握著,引著她向外走,她頭一回同人牽著手,感覺有些不自在,東拉西扯地找話:“護軍的手一直這般涼么?”
他頷首,“嗯,早年里病過幾場,藥一直不曾斷過,大夫也講了是體虛,要好好補,但日日操心勞力地,再怎么補也是無濟于事?!?
梅蕊覺得他倒像是在同自己抱怨一般,覺得親近,她走在陸稹身側,邁出了門檻,能瞧見初春的暖陽從檐下灑下來,透過他面上的薄紗將側臉照亮,心頭沒來由突地一跳,她驟然別過了臉。
陸稹有些疑惑地聲音傳來,“學士?”
這樣的稱呼著實曖昧極了,怎么從前都不曾覺得,梅蕊耳根發燙,轉回了頭往前方看去:“護軍確實需要多補一補?!?
“學士替我補么?”
梅蕊覺得他這是無理要求,“護軍府上并沒有廚子么?”
“有是有,只不過覺得由學士親手做出來的不一樣罷了。”
他未穿著平日里飛豹走獸的官服,簡簡單單的袷衣,到顯出幾分閑適來,像個溫良如玉的世家公子哥。美色惑人,梅蕊瞧得出神,未防著他偏首看過來,與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陸稹笑道:“學士放著大好春光不看,一直看著我,莫非是覺著我比這春色還要賞心悅目?”
往前在心里替他拼湊出的冷面護軍形象驟然崩塌,天搖地動地,梅蕊哭笑不得:“有人這般自夸的么?活像個賣瓜的?!?
他還真的盤算起來了,一本正經,“嗯,等日后我卸了這份差事,便去西市擺個賣瓜的攤子,任挑任選,不甜不需錢?!?
梅蕊沒忍住笑,挽了耳發道:“那瓜從何處來?從不至于護軍親自挽了褲腿兒,下田地里去?”
這問題卻難不著陸稹,他只略略思索了片刻便有了解法,“古有潘安擲果盈車,學士瞧著我往長安城走上這么一遭,是不是也能載回滿車的瓜果?”
梅蕊頓時有些啞然,琢磨了片刻,望著廊廡邊角上掛著的紗燈,喃喃道:“從前的護軍可不是這樣的呀?!?
“那從前的我是怎樣的?”
陸稹抿唇笑著問她,梅蕊瞇著眼睛瞧他,就瞧了片刻后忍著笑:“喏,就是這樣的。”她不留情面地數落他,“護軍從前瞧人的時候似乎從來不將人瞧在眼里,言語間也是冷冷淡淡地,三言兩語不合規矩便要拖去受罰,弄得旁人跟在你身邊時戰戰兢兢地,生怕下一刻就惹了你不快?!?
陸稹聽得失笑:“在學士眼中,我便是這樣的么?”一路行去,旖旎風光都在身側,他話語間頗有些無奈,“我是不愛同那些人廢話,上來便想著與我攀交情,我孤家寡人的,同他們哪里來的交情?無非是瞧著我風光,但轉頭卻戳著我脊梁骨說我權宦佞臣,這樣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人,我懶都懶得看他們一眼?!?
梅蕊聽得心疼,連連點頭:“確然是這般,我聽福三兒說,往前他們還愛往你這宅子里送美人,結果送來的都是些入不得眼的顏色,還藏著歪心思,才將你弄得病痛纏身,成了個藥罐子。”
“福三兒是這么說的?”陸稹有些好笑,面紗被春風吹拂得貼服在輪廓上,側著瞧去像鍍著層金芒,“學士看我像藥罐子么?身強體泰地,打橫抱著學士都游刃有余。”
護軍府是他的地界,兩人關系近了,他說話也變得抹了蜜般,梅蕊聽得險些咬著自己的舌頭,不愿意落了下乘,教他占去便宜:“上回我瞧護軍吃得比貓兒還少,怎么會有力氣,像趙統領那般習武之人,上桌都是拿海碗吃的,臂膀才有勁使,護軍可別欺負我什么都不懂?!?
這下倒是踩著陸稹的痛腳了,他下意識覺得不痛快,誰樂意在心儀的姑娘嘴里聽到旁人的名字,聽著還像是在夸那人的形容,他咬緊了牙槽,從齒縫中迸出聲來:“學士是覺得那趙統領很好?”
“我倒是沒這樣講,”梅蕊像聽不出他的咬牙切齒般,一味地往下講,“是大夫說的對,護軍需要多補補,這一遭病下來,護軍立在那里就像張薄宣紙般,風一吹就給刮走了,都說恭王病痩清矍,我雖未曾得見過恭王殿下,但瞧著護軍的模樣,倒是能猜個**不離十了……”
話音還未落,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本好端端瞧著庭院中的草木,突然就只能瞧見廊廡頂上的江河日月,仿佛盛世山河都映在她眼中,陸稹的聲音波瀾不驚地同頭頂上傳來:“如此,學士還覺得我病痩清矍?”
她瞧見他的下頜隨著話語在動,泛著淡淡的光暈,像是脆弱無暇的和氏璧。
突然笑意就止不住了,她偏過頭埋在他的前襟處,肩膀一抽一抽地,陸稹面無表情地瞧著她:“學士在笑什么?”
梅蕊沒答他的話,他的舉動太幼稚了,沒聽過吃飛醋能吃成這般的,她的手按在他胸前,感受到沉穩的心跳隔著胸腔傳來,溫熱而鮮活,感嘆道,“護軍身上好香呀?!?
陸稹還吃著味,哦道:“比之趙統領如何?”
“你呀,”梅蕊捉著他的前襟,吃吃發笑,“護軍是在吃味么?”
他想當然地否認,“沒有?!?
這還沒有呢,他抱著她的手很穩妥,沒有半分動搖。她記得上回在祭壇上受傷時,也是他這樣將自己一路抱回了麟德殿,她不由得將臉貼向了他的胸膛,情思旖旎起來像春江水,止也止不住,倏忽就泛濫成災。
等回過神來時陸稹已抱著她下了石階,西明寺的牡丹在護軍府中也開的如火如荼,別致而簇大,不愧是能狂千金子,也惑朱門侯的名品,梅蕊推了陸稹一把:“護軍且先將我放下來吧?!?
陸稹依言將她放了下來,繡履落地時裙裾尚不及落下,便將那一雙精巧合宜的玉足映入了陸稹眼底,陸稹記得自己從未注意過這些,便問道:“學士不曾裹足么?”
梅蕊笑了笑:“裹足是官家千金才做的事兒,纖纖玉步,弱柳扶風,我自小與我阿娘相依為命,若是裹了足,怎么替我阿娘去集市上買繡品?”她似是對裹足很不屑,“那也沒法挑水,干活了?!?
閨閣里的千金生來便錦衣玉食,自然不需親自做些什么,只待著年齡到了,便有大把的媒人上門來說媒,挑個稍微中意些的郎君,接著就是一生了。她渾身帶著閑散自在的生氣,眉目間天高海闊,浮名虛利拘不住她,哪里是那些不知疾苦的千金能比得上的,陸稹越發覺得她好,神色也溫柔了下來:“你阿娘繡工了得?那你也會么?”
“我自然是會的,”她笑起來又再添了幾分明媚,“雖然比阿娘的要差一些,但總歸是能看過去,護軍缺什么物件么?不如我替護軍繡個荷包吧,再給護軍打個絳子,我瞧護軍玉佩上的絳子有些松,那人的手藝不比我好?!?
她倒是敢說,他身上的玉佩是懷帝賜給他的,出自天家手藝,自然是萬中挑一的精致,在她眼里瞧起來卻不過如此,陸稹卻覺得滿足,低低笑了聲:“好,那就有勞學士了?!?
牡丹斗春而開,遍地都是錦繡,梅蕊看得咋舌,驚嘆道:“果真是萬萬花中第一流,我往些年在宮中見得的牡丹雖是富貴,卻不如護軍府上開得好看,難怪長安中人賞花都要爭先恐后地往西明寺去,京中諸家之魁,名不虛傳?!彼肓松瘢行┻駠u,“可惜我卻從未身臨其境去見過,實屬遺憾,護軍去瞧過么?”
說著她轉過頭去,卻突如其來被人擁入懷中,那只手按在她的后腰,錦繡天地都成了陪襯。只記得他的唇隔著輕薄的面紗覆了上來,面紗是上好的鮫綃,能清晰地感受到唇瓣的冰涼,另一只手慢慢摸索著握住了她的手,像藤蔓般交纏住,十指緊扣。
他輕輕地探出舌尖,隔著那層要命的面紗,在她因驚詫而微微張開的唇上,舔了那么一下。
隔靴搔癢,最是不能解渴。
第32章 再上枝
梅蕊后退了一步,酥得腿肚子都沒了勁,捂住嘴將陸稹看著,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沒說話。
他方才吻過的地方似乎還留著涼意,遭風這么一吹,就驚得梅蕊回過神來,她不曾經歷過這樣的情形,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不知所措了片刻后拿定了心思,轉過身繼續瞧面前的那株玉面美人,若無其事地道:“嗯,果然開得上好?!?
她打定了主意裝作未曾發生過方才的那一幕,頸后的肌膚卻透著粉,比玉面美人更要活色生香,陸稹的笑隔著鮫綃若隱若現,也不愿她覺得尷尬,答了她方才的話:“西明寺的牡丹確實開得好,我也瞧過,學士若想去,那改日我便帶學士去就好了?!?
“真的么?”她回過頭來瞧了他一眼,眼中還蘊著瀲滟的水光,含羞帶怯地,“但是過幾日我便要回宮去了,護軍也該上值了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