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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珠被唬了一跳,生生將哭聲給咽了下去,她訥訥地看著小皇帝,又看了看小皇帝身后的襄王,襄王倒是滿臉的若有所思,俊俏的臉端起笑來,躬下腰對小皇帝道:“陛下莫要動怒,不過是名宮婢,由她去便是了,偌大皇城中,還缺這么個御前不成?陛下還瞧得上誰,只管提上來就好。”
“不能,”小皇帝搖頭,“朕只看得上蕊蕊,就缺這么個御前!除了她,誰也不能夠。”
天曉得這般的執念是怎么來的,襄王突然覺得梅蕊有些本事,小皇帝在他眼里還是個稚子,稚子都是要靠哄的,他耐下性子來,問道:“那臣便替陛下尋到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最后四個字竄入耳內,懷珠不竟有些毛骨悚然,她也不曉得隋遠的這一招到底有什么用意,只是照著他的意思去做了,那封信也是他讓梅蕊寫的,全交付給了她,懷珠頭一回演這樣驚天動地的大戲,心里忐忑的很,生怕被人識破了,尤其是襄王,她覺得襄王的眼中似是藏了鉤子一般,陰鷙得令她后背發麻。
小皇帝正是心亂如麻的時候,襄王這么一說,他咬了咬牙:“當然找,但不能聲張,這樁事情也不能教陸稹曉得,先瞞下來,暗中去尋蕊蕊,一定要尋到她!”朝中無人,小皇帝現下可以憑借的只有襄王的勢力,他看向襄王:“要勞煩王叔了。”
正中下懷,襄王承了這份差事后欣然而去,懷珠卻還跪在原地沒起來,小皇帝越看她便越是上火,猛地一喝:“起來!”
“遵命!”懷珠蹭地便站了起來,因為跪久了膝上使不了力,才站穩了就又晃著身子歪倒在地上,小皇帝越發惱火,搖頭磨牙:“不成體統!”
想著她平日里同梅蕊那樣好,一見著懷珠便更是想念他的蕊蕊了。如今梅蕊不見了蹤影,更不曉得何時才能尋回來,小皇帝徒生了許多落寞,梅蕊若是想出宮去,也不算是件難事兒,那回陸稹病后他就賜了梅蕊一塊令牌,讓她可隨意出入宮門的,為的是她與陸稹能時時相見,不必回回都來請他的旨意,哪想到如今卻真真的成全了她的意想。
他也不是怨她去尋陸稹,說到底,只是怕她出什么事情而已。
懷珠還伏跪在地上,動也不敢動,小皇帝的氣消了些,心里邊兒愁緒倒是占了多數,天也冷,他覺得自己心頭比這數九寒冬更要透涼,幽幽地嘆了一聲,對懷珠道:“你起來罷。”
然后便把懷珠打發走了,懷珠頭也不敢回,頂著寒風就奔回了掖庭,生了炭火后回想起方才的情狀還是嚇得直打哆嗦,嘟囔道:“這算是個什么事兒啊。”
雪沫子飄進了冷宮,襄王抬腳邁入靜室時隋遠正同梅蕊在講話,說的是什么“替自己想想”,襄王在門前頓了頓,出聲:“替誰?”
隋遠回過頭來,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聲王爺,又道:“某正在勸如故,莫要再執迷不悟,要替她自己想想。”
“清遙這話有理。”襄王踱著步子走了過去,梅蕊容色平靜地坐在那里,縱使穿著冬衣,也不減臃腫的形容,這段時日的拘禁倒是讓她又清瘦了不少,本來是纖宜合度的身量,如今看起來倒像是弱不禁風的柳,別具了楚楚動人的韻致。
她看也不看襄王一眼,更是懶得應和,襄王對隋遠擺了擺手,隋遠知趣地退了下去,年輕的親王便坐在她對面,龍章鳳姿,飛揚跋扈,略略挑起了唇角:“用不用本王給你指條明路?”
梅蕊垂眼,面容蒼白而脆弱,襄王不曉得怎么了,心頭竄起一股邪火,他摸著下巴對她道:“委身于本王,你覺得如何?”
第72章 長相思
襄王用了委身一詞,自以為講得足夠有誠意,梅蕊那廂卻似不為所動,眼兒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襄王,譏誚的話從檀口皓齒間溜了出來:“王爺膩了趙娘娘,便將主意打到奴婢這兒來了?”
“你這是什么話?”趙氏算是襄王的把柄,糾纏了這么些年,早辨不清是愛是恨了,他的笑沉了下去,手臂探過桌就扼住了她的咽喉,瞇起眼來時,燭光便在他的眼中攢動。梅蕊聽到他在磨牙,陰
森難測,“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現在還是陸稹在長安的時候么?單憑你,也敢推拒本王?”
上回她傷了他的帳,襄王都還未來得及同她算,如今更是火上澆油,那張白凈的臉就在他掌間,激起了襄王骨子里潛藏的暴虐,抬腳便踹翻了杌子,鉗著梅蕊的脖子生生將她拎了起來,喉間哼笑:“陸稹算是個什么東西,本王若要他死,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自以為對蕭煜很好,可蕭煜呢?還不是聽從本王的話將他派去隴右,天高皇帝遠,誰曉得會發生什么事情,等他身死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本王還會在蕭煜面前替他請功,便封個安遠侯罷!”
梅蕊踮著腳,被襄王扼住了咽喉呼不上氣,本是沒什么血色的臉反倒是因著漲紅而添了生氣,像是壁畫里的神仙人物活過來了般,她斷斷續續地講著什么,要仔細聽才能拼湊出來——
“愿與護軍同生共死。”
襄王被這句話徹徹底底地激怒了,額角與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勃然冷笑:“好一個忠肝義膽矢志不渝,既然你這樣想陪陸稹死,那本王這就成全了你,你且先下去那陰曹地府,坐在奈何橋上,等著陸稹到黃泉與你相會罷!”
氣直沖腦門,襄王是真的起了殺心,一雙手使力就要將她的喉脖捏斷,梅蕊踢也踢不開,雙手只死死地捉著衣裳下擺,耳邊開始嗡鳴,眼見著讓人窒息的白光快要沒過頭頂了,突然隋遠的聲音傳來,似遠似近:“王爺。”
襄王霎時便松開了手,梅蕊也跟著摔在地上,捂著胸口蜷作一團,襄王回過頭看向門口,“你還沒走?”
隋遠一身落拓的天青站在那里,面上的表情很是平靜,遙遙對襄王作了個揖:“某替王爺去看了看趙娘娘,娘娘她似是睡得不大好,一直吵著想要見您,某便替娘娘走了這一趟,請王爺恕罪。”
聽起來合情合理,又事關趙氏,襄王陰沉著神色看了隋遠許久,似是要將他平靜面容下的情緒瞧個真切,隋遠淡然處之,對方才襄王的暴舉視而不見,片刻后襄王才道:“知道了,本王這就去看她。”
這冷宮倒像是襄王的王府庭院了,梅蕊稍稍恢復了一些意識,只覺得可笑,聽著襄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又有另外一個腳步聲靠近,一雙溫暖的手將她抱起來,輕輕地放回了榻上,正要松開時,她突然按住了他的手,低低地喚了一聲:“表哥。”
“嗯?”
隋遠的聲音很輕,梅蕊沒甚么力氣地抬起了眼,只瞧見了幢幢燭光中的人影,她喃喃道:“多謝。”
她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謝隋遠,若不是他及時出現制止了襄王,只怕她現在已經是游魂一縷了,但隋遠似乎不大領情,隔了半晌才道:“你不該激怒襄王。”
他的這話梅蕊也曉得,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激怒襄王實在是利大于弊,但她是真的忍不下這口氣,在未遭遇這些事情之前,她從不曉得這世上有如襄王與趙氏般厚顏無恥之徒,長了這番見識的同時也令她幾欲作嘔。她閉上了眼,苦痛都浮在眉梢,“如今該怎么辦?”
寒冬臘月里的梅向來都是凌霜而開,徹骨的寒都不曾經受過,哪里能見得皚皚白霜中的艷色,隋遠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有些于心不忍,但終究還是狠下了心腸,道:“走一步看一步。”
“護軍不會有事吧?”她突然睜開了眼,急切地問道,“襄王方才說的話,以及他之前與趙氏的密謀,隴右那樣遠,護軍他……”
燭火倏忽地閃了一下,她眼眶泛紅,不曉得是因為方才的窒息還是因為擔憂,隋遠嘆了一口氣,還是耐心地同她講道:“隴右的戰亂還未曾平定,襄王也沒昏庸到那般地步,若是在戰亂之前殺了護
軍,那突厥的鐵騎便是真的要直奔長安而來了,那時候,他還坐得上皇位么?”
聽了這番話,梅蕊的一顆心才定下來,淚珠子還沒落下就收了回去,她的神色又再淡了下來,直直地看著隋遠,將隋遠看得心里一陣發毛,揚眉揶揄:“怎么了表妹妹,莫不是看某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芳心暗動,想要以身相許了?”
哪曉得梅蕊卻問道:“我前些日子就在想一件事情,被拘在這里這樣久,懷珠尋不見我,定會鬧到陛下那里去,陛下也定會派人尋我,但是宮里卻連一點風聲都沒有,是表哥對懷珠說了什么嗎?”
隋遠暗地里覺得只要事情未同陸稹扯上關系,她便還是那個冰雪聰明的如故,他嗯了聲:“確然如你所料,懷珠姑娘本是要往御前去鬧上那么一回,讓陛下來去尋你,被某攔了下來。尋你必然是從皇城內尋起的,那襄王勢必會將你關去別處,別的地方某便不那么容易出入了,你的安危就無從知曉,倒不如就在這冷宮里,方便探看。”
又將之后的事情與梅蕊講了一遍,梅蕊抿著唇,聽了小皇帝的反應后,略略有些失望,“陛下便就這樣讓襄王去尋了?”
隋遠頷首,她就將袖口的纏枝蓮揉搓捏皺,才悠悠地道:“帝王心難測。”
“也不盡然,”隋遠道,“某看著陛下也未曾完全信任襄王,不過是坐山觀虎斗,想等著襄王與陸稹斗得兩敗俱傷,最后將放出去的權籠統收回罷了,只是未曾料想到襄王勢力掩藏如此之深,著實猖狂,陛下沒準兒現在日日夜夜都在紫宸殿悔著。”
“這都是陛下該做的事情,”梅蕊愣神瞧著那豆大的燭火,心里頭不曉得漫上了什么滋味,總歸都是難言,她垂下了眼,問隋遠,“隴右那邊的情況如何?”
隋遠道,“大捷,護軍去了自然不同凡響,這樣瞧著,平定戰亂倒也用不了太長的時日了。”
梅蕊點了點頭,“那我便放心了,我被拘在這里,什么也做不了,隴右那邊的情況,便都……”
她又覺得講不大好,畢竟隋遠與她并不親厚,與陸稹也非是什么過命的交情,就這樣將事情托付在他的身上,她遲疑了片刻,便被隋遠看了出來,他笑道:“如故是在疑我?”
隋遠掖著袖口唉聲嘆氣:“我這樣幫如故,卻還換不來如故信我?果真這世上除卻護軍,如故便再沒有所信之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