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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許平自覺無辜，內(nèi)心暗暗嘆氣，面上倒還把持得住，恭聲回蘇博士的話。

“食堂掌勺的孟師傅說，今日監(jiān)生歸家前，可去食堂領兩塊月餅。”

聞言，蘇博士了然，笑道：“那就怪不得了，新來的孟廚娘手藝著實好。月餅一事，徐監(jiān)丞倒也來各學廨房說過，說是今日發(fā)。”

兩人對談間，與往大門而去的田肅等人擦肩而過，不久便到了廨房所在院落。

四門博士的廨房內(nèi)，錢博士正專心致志翻看眾監(jiān)生今次旬考的卷子。

他察覺腳步聲靠近，抬頭便瞧見蘇博士領著許平進屋。

“你要的人，我可幫你帶回來了，”蘇博士笑了笑，一眼瞧見錢博士桌案上的油紙包，頓時目光如電，“食堂送來的月餅已經(jīng)到了？”

自從偶然間吃了孟桑做的魚香茄子煲后，錢、蘇二位博士日日留在監(jiān)中用暮食，時不時白慶然也會加入此行列。

原本他們?nèi)四隁q不一，錢博士最為年長，白慶然最為年輕。蘇、白二人關系還親近些，但與錢博士之間僅是同僚。經(jīng)過多日一并用暮食，倒是漸漸熟悉起來。

錢博士繃著臉，點頭道：“雜役已送去了沈祭酒的屋子，你且去領罷。”

話音未落，錢博士猶豫著，又憋出來一句：“白景詢今日是太學最后一堂課，眼下也該回來，不若你順道去隔壁喊他一道去。”

“我省的！”蘇博士大喜過望，二話不說就走了。

他一走，屋內(nèi)便只剩下了錢博士與許平二人。

許平心中尚還遺憾沒法搶今日頭一份月餅，聽見兩位博士說到“月餅”時，忍不住往那油紙包處瞧。不過，眼前更為重要的還是弄清錢博士為何獨獨喚他而來，趕忙斂去心中多余的心思，十分恭敬地叉手行禮。

禮行到一半，被錢博士伸手托住。

“既已下學，只我們師生二人在此，子津不必這般守禮。”

許平順勢而起，半垂著眼簾，目光投向前方磚石地，面上仍然是一副乖順聽話的好學生模樣，心中卻略有些忐忑不安。

是他本次旬考發(fā)揮失常、退步許多，因而錢博士特意將他找來訓誡勸學一番？

正在許平腦海中閃過諸多猜測之時，視線范圍內(nèi)逐漸出現(xiàn)了錢博士的靴子尖、襕袍、革帶。

是錢博士離了桌案，背手走到他跟前，聲音沉沉。

“子津，你是不是仍重口腹之欲，貪戀食堂孟廚娘做出來的吃食？”

此問如當頭棒喝，許平心中一緊。

往常心眼比同齡人多出不知多少的許子津，眼下也愣住，不知要如何答話。

錢博士一貫秉持眼見為實的道理，能有這一問，定然是何時無意中瞧見他沉迷食堂吃食了！

許是見許平久久不應答，面上緊張，錢博士又開了口。

“許主簿為官清廉又樂善好施，使得你在國子監(jiān)內(nèi)吃穿用度，必然無法與其他監(jiān)生相比，手頭拮據(jù)，故而三年來從不見你去監(jiān)外用朝食、暮食。”

“如今食堂來了孟廚娘，技藝絕佳，便惹得你一時沉迷口腹之欲。記著上一回在講堂，我曾說過你此舉不妥。”

果真是因為食堂吃食嗎？

許平抿唇，低下頭來，死死盯著身前一畝三分地，乖乖認錯：“是學生錯……”

未等他說完，眼前忽然出現(xiàn)了錢博士的右手，上頭放著三只疊起來的油紙包，油紙正中央印著“國子監(jiān)食堂”的模樣，正悠悠散著月餅甜香。

錢博士咳了兩聲，板著臉道：“你這回旬考考得不錯，日后要更為勤勉。這三塊是食堂送來的月餅，你且拿走，趕緊歸家過中秋去。”

老師在給自己……月餅？

許平猛地抬頭，難得顧不得師生之禮，睜大了雙眼，直勾勾盯著錢博士臉上瞧。

錢博士如今已到知天命的年歲，今日送月餅的事還是頭一回，被得意門生這般傻愣愣盯著，頗有些不好意思。

他咽了咽津液，面上的嚴肅神色一如往常，只是那有些飄忽不定的目光出賣了他心中局促。

“至于口腹之欲……咳，也要注意克制，勿要影響課業(yè)。”

錢博士定了定神，右手往許平處又送了送：“傻愣著作甚，快些拿走，不是你說喜愛孟廚娘做的吃食？”

一番話入耳，許平這才悠悠回過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眼眶微微發(fā)熱，倏地偏移開視線，意圖遮掩。

許平曉得錢博士看重自己，平日里才會越發(fā)嚴厲，要求極高。

入國子監(jiān)三年，這是他頭一回見到錢博士流露如此柔和的神色，乃至做出了長輩疼愛晚輩的舉動，滿懷慈愛地遞來他喜歡的吃食。

許平嗓子眼發(fā)干，鼻子也酸了，有些哽咽。

而錢博士見許平還不說話，又不接過月餅，一雙眼還虛虛看著某處。

錢博士下意識隨著對方視線望去，一眼就瞧見了自個兒桌案上剩余的三塊月餅。

幾乎是瞧見兩塊月餅的那一瞬間，錢博士話都沒過腦子，就已經(jīng)脫口而出。

“莫要貪心，只能分你一半。那三塊是為師的，定不能再勻給你！”

此言一出，屋內(nèi)鴉雀無聲，安靜到能聽清廨房外頭雜役的細微交談聲，以及白、蘇二位博士邊走邊聊，漸行漸弱的腳步聲。

許平：“……”

他心中波瀾起伏的情緒瞬間平復，眼眶熱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嗓子眼不干，鼻尖也不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