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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可將彩衣的精神問了起來,咯咯直笑,“還孩兒呢,連樁親事都不曾定!”
“這樣奇?”夢迢亦顯驚詫,端著盅轉(zhuǎn)過來,“二十四的人了,又是這樣的家世,還未成親就罷了,怎的連婚事也沒定?別是有什么隱疾?”
“我也不曉得,老爺好像沒講過里頭的緣故。太太家去問問老爺,或許他曉得呢?”
夢迢癟著嘴笑,眉間冷淡,唇角卻溢出絲蜜意,“你老爺連人家私底下的事情都曉得?不見得他有這樣的神通!”
說話款裙走回窗前,攤子前早沒了人!她忙夠出個腦袋,簌簌搖動著一支鏤空宮燈金步搖,街兩頭尋了幾眼。
街市左右鋪面皆忙著上門板,熙然里滿是行色匆匆的面孔,各樣苧麻粗綿的衣裳里偶然穿行點綴著錦繡羅衫。夕陽紅得迷幻,董墨赤朱的背影也紅成了一抹幻覺。
不一時夢迢離店歸家,天益發(fā)黯淡,將黑未黑,藍得濃重。門首右面小徑連著一堵花墻,絲竹蘇笛打月洞門底下風(fēng)似的鉆進人耳朵里,唱得人心搖目蕩。
夢迢頓了步子,偏著臉朝那洞門望進去,竹影夾著條羊腸小道,枝葉剪破了暗藍的天光,似幻似真。她回首問門上小廝:“老爺請的誰的客?”
小廝忙不迭跑下來應(yīng),“太太下晌剛出門,客就到了。請的是衙門里的三位大人。”
夢迢點點頭,搖著柄梅形絹絲扇,“誰陪著呢?”
“老太太和老爺都在席上坐著呢,格外就是在落英巷請的三位姑娘。”小廝稍稍頓了頓,窺著夢迢面色,“里頭有那位姓馮的清倌人。”
這位馮倌人是老爺新做的相好,兩個人正有些如膠似漆的親熱。小廝心里有些打鼓,唯恐夢迢聽見不高興。
可天色太暗,只聽見夢迢輕飄飄地“嗯”了聲。
彩衣朝那洞門瞥一眼,挽著夢迢向左邊路上去,微蔑著接過話,“怪道,我說咱們家里什么時候有人學(xué)會唱曲了?敢情是落英巷的娼。什么清倌人渾倌人的,難不成做了娼也要分出個三六九等?”
沒幾步走到左邊路上那堵花墻,也有處寶瓶洞門,中間瘦瘦地掐著腰,正把二人曼妙的身段逐漸嵌到門上去,像一副陳舊的古畫。
墻頭墜下來一枝黃香木,夢迢嫌礙眼,抬扇撥開,嗓子也跟著手抬得略高,由柔轉(zhuǎn)尖,“夫人娼人伶人,女人總愛在身份上分個高低出來。要我說嚜,沒差別,都是苦命人。一會回去,你使人在外院收拾出一間屋子,容那位馮姑娘住一夜。”
彩衣聽見這話,忿忿地朝身后剜一眼,低著聲抱怨,“這些姑娘真是不怕生,哪里都睡得下!”
“瞧給你酸得,人家做的就是這個營生。我計較著,這姓馮的姑娘既然還是個清倌人,今夜就不好虧待了人家。你一會叫丫頭將我同老爺成親時剩下的那些紅囍字、紅蠟燭、紅巾子一列的東西張羅布置些。”
彩衣沒吱聲,悶低著腦袋。
夢迢也不說話了,低著眼看裙下的花街鋪地。石頭上散布著規(guī)則的回紋,曲折地向前路的黑暗里延伸而去,仿佛通向黑的盡頭——
廊燈罩幽窗,吟蛩輕四甃,廊廡底下有個小丫頭在打瞌睡,眼皮子像燈籠布,昏昏沉沉地蒙著一點無所謂的黃光,任何記憶在它面前都顯得蒼白疲軟。
夢迢打發(fā)人去歇了,獨在榻上干坐一會,便要洗澡。
正將兩條白得剔透的胳膊搭在桶沿上發(fā)怔,滿室煙靄里倏地走出來個影,嚇了她一跳,“誰?!”
那影歪著步子,由濃霧中游蕩過來,“別驚慌,是我。”
來的是夢迢的丈夫,濟南府臺孟玉。穿著蟹殼青直身,月魄的長條巾子纏個髻,巾子沒規(guī)矩地垂在胸懷里,手心里韻律緩慢地拍著把闔攏的泥金折扇。
因見他臉上有些熏紅,夢迢扶著浴桶,仰眼問:“你是吃酒了還是給水汽熏的,眼底下紅撲撲的。”
“是么?”孟玉一雙笑眼在桶里流連兩巡,踅出屏風(fēng),走到妝臺前撐著案照鏡子。
鏡里那張臉,嵌著雙明媚桃花眼,眼皮上有深深的折痕,顯得有些輕浮多情。
擱了會,他又慢洋洋地走進來,“吃了兩杯酒,就把臉吃紅了。你在外頭吃過飯了不曾?沒吃就叫東園廚房里燒兩個菜來你吃,正好那頭廚房還未歇灶。”
孟家府宅分東西兩頭,西園這頭是夫妻兩個住著,東園那頭因孟玉早沒了雙親,族中單薄,又不是濟南本地人,空著這樣大的房子沒意思,索性就行了個“孝”,使夢迢娘家人住著。
今日東園宴客,廚房也忙得暗。夢迢下晌卻在酒樓用了些,倒不覺餓,癟著腮幫子搖了搖頭,“那頭幾時散席?”
孟玉拽了根榆木圓杌凳在跟前,坐得矮矮的,正好與夢迢隔著圓弧的桶壁,臉對臉地笑,“大約二更天就散,吵不著你睡覺吧?”
“我耳力不見得這樣好!”夢迢兩手掛在桶沿上,且笑且嗔。
她面上布著些水珠,皮膚被水汽洇紅了;孟玉臉上淡淡微醺,也有些浮汗。兩張白里透紅的臉剎那間都有些孩子氣。
夢迢盯著他看一會,笑盈盈地抬下巴,“你把窗戶打開吹一吹,洗澡水洇了一屋子,叫人透不過氣。”
孟玉與她溫柔相爭,“風(fēng)口對著你,吹病了怎么好?”
“大夏天的,哪里能叫一陣風(fēng)吹病?況且我泡在水里,發(fā)熱呢。”
孟玉沒奈何地嘆了一聲,去推開兩扇檻窗。月亮躍在眼前,今日十六,月滿迫人,比往日大了許多,像個浩大雪球朝人間砸下來,砸得人骨裂筋斷,碎雪落在人斷開的骨頭縫里,冰得人打顫。
撲來一縷風(fēng),夢迢打了個噴嚏。孟玉聽見,將兩扇窗闔得剩下一條寬縫。月亮又被切成了薄薄的長條,似把將成型的刀。
孟玉剪著條胳膊望了會,轉(zhuǎn)過身背倚在窗臺上,靡麗地笑,“你見著姓董的了?”
夢迢端正了枕在臂間的臉,斂盡了稚嫩的神色,“沒瞧清面容,不過下回在街上撞見,我絕不會認(rèn)錯。”
“這就夠了。”孟玉把腿朝前抻一抻,倚得更斜了,“我那頭房子也尋摸好了,一處一進的小院,喬裝個貧寒小姐的住處還是足夠的。”
按夫妻倆的謀劃,由夢迢假充個走投無路的孤苦小姐,被人追債,借故撞去向那董墨求救。將來夢迢與董墨你來我往,互生情愫后,就能暗地里握住董墨個強占官妻的把柄。
良策定下,下剩些細枝末節(jié)的事情,夢迢不放心,扒著桶沿問:“那假扮追債的人找齊了么?定的什么日子?”
孟玉斜牽著嘴角,拈著扇柄揚了個圈,“都齊備了。依我看,就明日,我查了黃歷,宜出行。”
水聲嘩嘩地撩動,夢迢堂而皇之地站起身,在屏風(fēng)上取寢衣,“宜不宜的在人家,可不在咱們。我瞧那個人可不是那么容易上套,我看人一向不錯的。”
孟玉倏然有些不自在地將眼朝地轉(zhuǎn)上瞥,大概在談?wù)撘粓鲫幹\的時刻,實在不適合將彼此看得太透徹。
未幾夢迢穿著黛紫的薄綃對襟長衫,松松系著身前衣帶,露著里頭綰色的抹胸與素羅裙,散著半潤的頭發(fā),款步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