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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衣在廚房里頭點了灶,正燒一鍋水,悶著蓋,墻外鄰舍像是兩口子打架,媳婦被打得嗚哇哭叫,與火上咕嚕咕嚕冒泡的水響作一鍋。
夢迢揭了木蓋瞅一眼,滾沸的水聲與哭聲朝上頭頂了頂,她又蓋回去,聲音登時發悶萎靡。
茶器碗碟一應都是舊的,卻干凈整潔齊全,倒真像有兩位姑娘長久住在這里似的。夢迢撫過擱油鹽罐子的木架子,指端清清爽爽,半點膩膩的油漬也摸不見。
她杲杲地笑了,“你老爺真是心細,做事情也周全,這樣的地方才像是兩姊妹住的。”
“可不是?”彩衣往灶里送柴火,喁喁唼喋,“既然是叫我常住在這頭應付著那姓董的,我晨起就說來收拾收拾。誰知老爺都叫人收拾好了,連咱們睡的那屋子里一應東西都齊全,屋子里還隱隱有股脂粉香!”
夢迢業已很多年未如此接近過煙火塵埃,她自幼連爹是哪個都不曉得,跟著她娘輾轉流落,居無定所。
那時候日子窮,她半大的個頭就要踩著杌凳在灶上燒飯,左鄰右舍也是亂哄哄的,訓孩兒的、打老婆的、妯娌相爭,兄弟鬩墻,看似矛盾多端,歸根到底,癥結只是一個“窮”字。
今非昔比,如今夢迢成了府臺夫人,穿金戴銀,披紅著翠,離這些齷齪的貧苦遠了,眼下再摸著這些鍋碗瓢盆,莫如遠古的記憶又向她兜頭襲來,瑣碎的殘酷。
她把眉頭攢了攢,額心浮著若有虛無的厭嫌。
缸里有現成的玉米面,為著使屋子有些“人氣”,夢迢不得不舀了碗面蒸幾個饃饃,似模似樣地在灶上操.弄。
引得彩衣大驚,“太太還會做這些家務?”
“你跟我才幾年吶?哪里曉得我從前吃的苦?”夢迢將面碟子架進鍋里,拉著彩衣外頭檐底下搬了長條凳坐,拍了拍裙上沾的黃面灰:
“我跟著老太太打無錫到這里來時,也不過十來歲,濟南人生地不熟的,我們孤兒寡母要落腳安家,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錢。老太太你是曉得的,一點家事也不會做,只好我做。一來二去,樣樣事情都學得個差不多。”
彩衣甚少聽見夢迢說前事,不由好奇,“太太與老太太在無錫好好的,做什么要到濟南來安家呢?”
對董墨編的謊里,也不算全是假話。起碼夢迢果然就是無錫人,也果然是逃難到的濟南。她將兩個胳膊肘撐在腿上,支頤著望屋檐,檐外頭的天發著悶。
云色漸暗,暴雨將至,風逐漸發起狂,把兩個人的裙角吹翻。
夢迢用手拂一拂,收攏進腿.間,理著那些裙褶子,淡淡地梳理著從前,“老太太在無錫訛了一個漢子,叫人家察覺,尋了兩個打手要與她算賬。她得了風聲,帶著我就跑到濟南來了嚜。”
彩衣歪著臉靜聽,傻兮兮的情態,“老太太訛了人家多少銀子呀?”
“三十兩。”
彩衣噗嗤樂出聲,捂著嘴,要趣不敢趣的模樣。
夢迢兇巴巴瞪她一眼,旋即沒奈何地笑了,“你只看到如今我做著太太,一應吃穿用度都是頂好的,手里動不動就是幾百幾千的進項,哪里曉得我們那時候的苦?幾月不開張,一遭掙得三五十兩銀子,老太太又是個好吃穿的人,哪里攢得住錢?”
說到此節,雨點子狠砸下來,敲碎滿樹槐花,水花飛濺到屋檐底下。夢迢招呼彩衣起身,拽著長條凳往墻根底下讓一讓。
將將直起腰,就見院中奔進來一個影。那人將胳膊遮在額上,一身黛紫的道袍淋濕了半邊,貼在胸膛,愈發顯得胸襟廣袤。
化成灰夢迢也認得,是董墨。滿面的水漬由他面上縱橫而下,濕漉漉的,模糊了他眉目。
他在院中頓了頓,踟躕了一瞬,舉步朝檐下走來。
作者有話說:
夢迢:只要你開始好奇和懷疑,我就能拿捏你。
董墨:大意了~
第6章 前春恨(六)
(前五章修改過,有時間可重看前四章,第五章請一定要重看!否則劇情接不上。)
雨水一發,董墨的臉益發蒼白,顯得嘴唇的顏色有些偏重,神色卻松快,連睫毛上掛的一滴雨水也將他的目光顯得惺忪。
仿佛不是闖到別人家里,是回他自己家似的,堂皇地拍了拍肩頭的水,“董某走到這里,偏巧遇上下雨,見小姐家院門未關,在外頭喊了兩聲,無人應答,便唐突進來避一會雨。請恕我私闖之罪。”
這人言辭一向溫和有禮,大家世族的涵養,可眼色中又滿是疏離之意。夢迢老早領教過了,因早前是在他府上,不好挑剔。
此刻反客為主,便把氣勢與腰一齊輕提起來,乜眼打量他一番,肩膀歪在屋檐底下扭扭曲曲的圓柱子上,“我還當是哪里闖來的賊呢,原來是章平大官人。”
董墨聽出她的戲謔之意,不介意似的,噙著笑,目光往靴子底下垂了垂。
底下是矮矮的石磴,檐上的水渠正墜在那里,天長日久,砸出一條細細的溝渠,地縫子里涌出綠油油的蒼苔,他抬著腳,將靴底在石磴的淺棱上刮蹭刮蹭。
刮下滿鞋底的黃泥,把袖上的水也彈了彈,態度隨意散淡,“小姐上回撞到我車前,把我的衣裳拽著,我也當是哪里闖來的賊,無故也嚇了我一跳。今朝就當是一還一報吧,難不成小姐還與我計較這個?”
夢迢甚少與男人在言語上吃虧,卻屢屢吃他的暗癟,心下很是不痛快!
她把眼一瞥,身子打了個慢悠悠的轉,繞到柱子的另一邊,探出個腦袋來嗤笑,“你不是碰巧走到我家門口的吧?是來瞧瞧我上回對你講的是不是真話?”
雨點密敲,斜朝屋檐底下打進來,澆在她腦袋上。董墨猶豫一瞬,還是將胳膊打柱子后頭彎過去,拽著她往里頭帶了帶,“那小姐可倒要說說,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緣故要犯得上說假話誆我?”
“好端端的,我誆你做什么?!”夢迢慪了氣,嗓子驀地拔高了幾分。
“是了,既然沒什么緣故要騙我,我又哪里犯得上來刺探真假?”董墨淺淺笑了,袖里摸了絹子揩臉,輕提了下眉,諷了一下。
眼見說得夢迢臉色有些不好看,他轉而作了個揖,態度緩和起來,“是專門過來的。上回小姐在我家里說下的話,我有些不放心,因此來瞧瞧,你家中可還有什么麻煩沒有?倘或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只管開口。”
這話也有些半真半假,他哪里有如此好心?原是不肯信夢迢是巧合撞到他面前,非要追尋個因由。
尋到這里來,又故意拋磚引玉,拿話試探她到底是想在他身上哄得些什么。
夢迢一剪眼皮子便猜了個通透,遇見這種疑心重的男人,說不哄他什么,他反不信。不如就作勢哄他些什么,叫他安心定神的好。
也就把態度軟和了,露出些凄苦之色,輕掣了他的袖口,喬張致地朝廚房里瞥了眼,帶著他讓到墻角抑低了聲說話:“我也不瞞你,上回給人家捉了去,我是如何周旋脫身的,你想必也猜得著。人家答應抵了一半的欠款,余下的錢,再寬限我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