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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嗅到了一絲危險氣息。
夢迢:哪里危險,我怎么沒發覺?
孟玉:你最好永遠不能發覺。
第9章 前春恨(九)
日曛慵照,塵滿浮蕩,金黃的太陽金黃的瓜果爛在了一處,揮散著酒釀的甜味。
夢迢面容里糅雜著的那一種腐敗的美,原來正是發源于老太太的骨血內。她比夢迢又更甚,那種醉心的美仿佛從五臟糟釀,洇在蒼白的腮頰。
她的眼皮分明很薄,卻像抬不起似的,懶洋洋地掃了兩眼夢迢,“唷,我瞧你有些憔悴模樣,這些日操勞什么,也不見你來給娘問安。”
煙霧未散盡,夢迢不住拿扇在口鼻前扇著,“不是京里調來個布政司參政嚜,又在北京都察院兼著個副都御史之職。玉哥只怕他到濟南來了,少不得監察這里的官,因此要先在他那里鋪個路子,往后倘或有什么不防,咱們也有個后招子。”
老太太將胳膊搭在炕桌,顰眉低眼地脧她,“還得你親自去周旋?是個難啃的骨頭?”
“說起他,可同這里的人不一樣。到了濟南,那么些人下拜帖要去訪他,他連見也不見,根本不顧人的臉面。又年輕,又是世家子弟,他的祖父還是皇上專授的太傅!一家子爺們都在朝廷里做官。”
說得老太太兩眼放光,狐貍似地瞇著眼笑,“怪道玉哥兒放了你去。這樣的人,什么女人沒見過?要叫梅卿去,可拿不住!”
煙散盡了,夢迢止住了扇,將眉輕提,“娘還說梅卿呢,我正要來瞧瞧她,聽說她前日席上有些慌手慌腳,可是她的病還沒好?”
提起來老太太臉色就有些不好,唇角微斜,勾魂攝魄地冷笑,“什么病?哼,我看是得的相思病!”
夢迢乍驚,“這話哪里說起?”
“哪里說起?還不是上年冬天我做生辰,不是也請了那位歷城縣的縣令柳朝如?偏叫兩個人撞見了,梅卿從此就有些丟魂落魄,冬天病到了春天,拖拖拉拉的不見好。前些日好了,卻擺起小姐的款來,這位大人瞧不慣,那位老爺不入眼。請她席上應酬,三請五請的不出來!前日還將酒盅打翻在龐大人身上,虧得人不計較。”
“柳朝如……”夢迢沉吟半晌,死活想不起相貌來。
老太太揚揚手,“玉哥兒不叫你應對這些沒要緊的人了,你哪里能見過他?品貌倒是不錯,卻是個窮官。玉哥兒講,他祖籍在南京,家里頭原本就不好,做了個縣官,也沒哪樣錢。梅卿也是越大越有些腦子不清醒,竟瞧上了他!”
夢迢又將扇慢搖起來,晨光斜一片在她臉上,顏色如秋,懶怠里透著涼,“梅卿也二十了,這個年紀,再免不了的,娘說說她就是了。”
“我才懶得去講她,到底不是我生的,就沒有一點像我!”
言訖,老太太將胳膊肘朝夢迢這頭挪了挪,一臉精明暗昧地笑,“不像我親生的女兒,不用費心教,自然就有大出息。你瞧你,眼光就比娘好,當初就瞧玉哥非池中之物,籠住了他,咱們母女三個才有如今大富大貴。”
一抹得意的笑浮上夢迢臉頰。兩個淺談孟玉一會,轉頭又說回梅卿的事情。老太太話里拿柳朝如同孟玉比較一番,更是有些瞧不上柳朝如。
夢迢理著裙笑,“玉哥當初在蘇州,那是受盡了窮氣,幼時腆著臉在那些個親戚家混飯吃,遭了多少白眼?為了讀書,背了多少債?那些利息都不去算它了,只說本金,還是中了進士才還清,窮怕了嚜。”
提起來不免心酸,那時候她與孟玉雖還不認得,卻像是分散在天涯兩端的同一個人,走著同樣崎嶇的路。
因此他們相互體諒著彼此填不滿的貪念。
她長吁一聲,“這柳朝如雖然窮些,到底還有親父母,哪至于受人白眼奚落?人沒給逼到那份上,哪里又使得出手段來?他們這些個讀書人咱們還見得少了?開口句句是道理,哪句又能當飯吃?簡直渾身的傻氣!梅卿要喜歡就隨她去好了,娘放心,我把話放在這里,她吃不得那個苦。”
聞言,老太太不由心懷兩分驕傲,這女兒可是益發像她了,由面到心,逐漸步她的后塵。哪比十來歲的時候,打死也不肯使那些訛詐人的手段,白受了那幾年的窮!
親女兒像她,干女兒到底隔著一層心,聯想起來老太太便把嘴癟著直哎唷,“你還不曉得梅卿呢!那架勢,像是十頭牛也拉她不轉!我總不能白養她一場吧?那姓柳的不拿個二三千,想都不要想!”
夢迢噗嗤一聲樂了,紈扇遮著口鼻,只剩一雙幽幽的眼珠子浮在扇上滾了兩圈,“梅卿這些年也沒少攢下銀子,要是她拿去貼了那姓柳的呢?”
老太太歪在高枕上,眼角挑著風韻,“她要貼隨她,我只看真金白銀。只是倘或真成了,咱們豈不是少了個得力幫手?”
夢迢撤了扇面,目望塵虛,泄露一絲殘酷,“就沒有這姓柳的,梅卿也到了年紀,她這小半輩子,只有她騙男人的,還不曾上過男人的當,少不得有個情竇初開的時候。”
說到前路,又說到后路:“我早慮到了這一節,落英巷有位姓馮的倌人,常往咱們家來應酬的,娘見過沒有?我瞧那丫頭不錯,想著替她贖身進來,娘調理調理,也能幫得上。”
老太太想一想,點著環珠繞翠的腦袋,“是個好相貌,聽說玉哥兒做了她的生意?可同玉哥兒商議過了?”
“娘放心,玉哥心里有數。不做她的生意,哪里好叫她贖身呢。這年頭,笑貧不笑娼,行院里頭好吃好喝的,又有丫頭伺候著,你不給她個更加好吃好喝好伺候的去處,她還不愿意挪窩呢。”
說話間,夢迢滿不在乎地拂裙起來,“我去瞧瞧梅卿,娘歇著。”
走到罩屏后頭,夢迢忍不住回頭望。晨曦由榻上爬下來,老太太起腰拿了煙桿子磕了磕,招手叫丫頭裝煙點了,猛地吸了一口,又歪倒下去。
煙霧里墜下一片羅裙,那斜斜的一塊光正掛在那片裙上,照著上頭繡的一朵寶樓臺,在煙里洇開濃濃的綺靡。
夢迢的心在這種濃馥馥的美麗里顯得荒蕪,她一向認為,她娘沒個當娘的樣子。
但這是她一貫過的日子,母女不全然似母女,姊妹不全然似姊妹,夫妻不全然似夫妻。所有的關系總是差強人意。
這廂出來,欲往梅卿屋里去,誰知在園中撞見彩衣。像是剛打小蟬花巷跑回來,氣還沒喘勻,面帶兩分急色攔住了夢迢,“那個董墨往家里去了,說是給太太送銀子!”
夢迢原還想著瞧過梅卿,要去會會外院住著的那位龐大人呢。誰知竟忙得分身乏術,立時打園中抽了步趕回屋里換衣裳,“你是如何回他的?”
“我說姐姐去給人府上送做好的衣裳去了,不在家。他就在院中坐下了,說∶‘那我等等她,銀子還是親自交到她手上才好。’我只好說出來哨探哨探,忙趕著就往府里頭回來了。跑得我,險些岔了氣!虧得咱們家隔小蟬花巷不遠。”
夢迢走在前頭,步子不覺緩了兩步,自顧著笑了笑,竊竊呢喃∶“他倒真把這事情放在心上了。”
這廂換了衣裳,與彩衣一道趕回小蟬花巷。進院就見董墨在廚房外頭坐著,穿著頭回見他時那身赤朱的圓領袍,外頭是蟬翼紗,底下是白里子。
他俯著背,兩個胳膊撐在膝上,正仰眼望墻下那棵槐樹。風拂動密枝,就有濃陰在他目中挹動,幾如翠枝拂動了一潭靜怡的波光。
他身側還是上回那張瘸了腿的八仙桌,上頭擱著一只土陶碗,想來是他自己井里打的水吃。
夢迢只恐叫街坊鄰舍瞧見,因此隔著一條街便下了車,與彩衣疾步往回趕,此刻還有些氣喘。
卻不知什么緣故,看見他,那顆要蹦出來的心緩緩放平了,乍來的安寧。
她在葡萄架下笑出聲,“真是委屈了章平,我妹子不懂事,急著去尋我,茶也不曉得給你瀹一盅。井水冰冰涼涼的,吃下去恐怕胃里不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