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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騙了他的錢。”
“這是個什么說法呀?”彩衣大驚著回轉頭來,“說騙他,他反倒肯放下戒心?”
夢迢摸出條絹子攤在手心,吐葡萄皮,呸了聲,“這些人都覺得你是圖他些什么,你不圖他,他倒不慣了。圖他的錢,他正好有,反倒安心。”
彩衣默了默,有些悵惘,“我瞧著平哥哥倒是不壞,才打過幾回照面,就平白的借了五十兩銀子給太太,連個條子也不要。只不過有些嚴厲嚇人,心還是善的。”
“你這丫頭,就是給人騙的料,不過五十兩銀子就把你收買了。”夢迢將手背在腰后,欹著門框挺一挺腰。
彩衣忙辯,“不是呀不是呀。您沒來前,他與我說話,并不拿款,雖然面上有些淡,可態度是客氣的。我從前做小姐時,見過那些公子哥,哪個不是吊著眼看人?到底人是大家的風范,待太太也是一味的讓著。”
她越如此贊董墨,夢迢越有些不自在,轉進門里,“我倘或是個丑無鹽,你看他理不理我。他的疑心、好奇心,都是因著我相貌不錯。要是換個面目丑陋的,他連看也懶得多看一眼。”
彩衣于男人之道上沒經驗,以夢迢馬首是瞻。這廂笑呵呵地闔了院門跑進來,蹦散了幾縷頭發。夢迢在槐樹底下看著,抬手替她掠整,“傻姑娘,一點好處你就信,往后叫人騙了也不曉得。”
倏地兩點雨滴砸在夢迢手上,向天一望,不知幾時云翳蔽日,憋來一場狠雨。
頃刻墨云遮山,涼風乍起,蕭蕭卷葉急。夢迢與彩衣雙雙遮著腦袋跑回檐下,彩衣顧著彈衣裳,夢迢卻朝檐外伸出只手去接雨,“下雨了,你尋摸把傘出來,我給董墨送去,想必他還沒走遠。”
彩衣忙不迭跑進正屋里陶登了把傘出來,夢迢接過便往外趕。不防剛出遠門,雨點子噼里啪啦一通狠砸,急急密密地打得人措手不及。
小蟬花巷曲折幽深,滿地苔痕,夢迢滑了幾個趔趄,傘一歪,便淋濕半肩。跑了好一段也不見董墨的人影,正有些神傷,冷不丁一側首,乍見董墨就歪在誰家門上。
大約是后門,有些窄,四角爬滿青苔,磚墻上也扭扭曲曲爬了好些薔薇枯藤。他欹在深深的門框上,歪斜著身子,態度從容,半點也不見發急。腦袋頂上支出來淺淺的一片青瓦,勉強遮身。
倒是急得夢迢吹了一臉的雨,忙將傘遞給他,“我想著你就沒走遠,這雨來得也太急了些!幸而你住的園子離這里不遠。”
董墨將胳膊一抻,反將她拽進屋檐底下,見她雨澆得眉目淹淡,腮頰發白,便笑了下,抬額窺了眼天,“是來得急。”
夢迢品咂他這話有些歧義,悶不作聲地朝另一邊讓了兩步。旋即又想起來,原本就要以□□他,躲什么?又走回來,傘收了擰給他,“你拿去。”
風雨颼颼,又緊又急,傘也不大管用。董墨接過,又不走,“稍避一會再回去。”
不知是說他自己還是要求夢迢。夢迢果然在另一邊門框歪定。兩個人一時無話,只有雨聲摧寒。
門內誰家在生火燒飯,飯食香打那粗粗一條門縫里飄出來。他們像是兩個天涯淪落人,在慌亂的暴雨中初遇。
作者有話說:
董墨:夢兒,多希望你只是想騙我的錢。
夢迢:章平,我也很愿意你只是貪我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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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因此誤(八)
后來夢迢回想,也認為這才是他們的初遇。此刻她不是張銀蓮,也不是一貫的夢迢,雨水將她藏污納垢的心洗得空空的,使她像一個初生的人,心里尚未存任何茍且的痕跡。
獨存在她心里的印象,就是雨落在路上,將那些大塊大塊沒規則的石板洗得油光水滑,粗陋的縫隙里,瘋冒出茵茵厚厚的苔蘚。這條曲折巷子很長很長,不見首尾,她與另一位受困的人,忽然心有靈犀似的相視一眼。
董墨將淌水的傘倚在門上,翛然地抱起雙臂,“十五那日,不如帶上你妹子往清雨園去過節。省得你們姊妹倆的飯食不好做,少了冷清,多了又麻煩。”
叫夢迢犯了難,悶頭想了半日。董墨不禁疑慮,她既然要哄人錢財,這會放著個大好時機又積黏什么?便歪著眼眱她,“想來你在濟南還有什么親戚,要往親戚家去?”
“這倒沒有。”夢迢勉強笑一笑,“只怕耽擱你的事。你們當官的,節下正是應酬的時候,來來往往都是要緊的人,我與玉蓮怎好上門叨擾?況且非親非故的,我們往你府上去過節,傳出去,只怕于你的名聲也不好。”
董墨滿不在乎地抬起臉,“來來往往的那些人,沒什么要緊,我的名聲更是不要緊。只是你們姊妹姑娘家,倘有顧慮,也罷。”
“就是沒名聲上的顧慮,也恐怕你府上那些下人不高興。原本伺候你一個主子就罷了,無端端又添兩個客,勞累了他們,心里指不定怎么咒我們姊妹呢。”
雨漸小了,董墨兀的下了石蹬,悶不作聲往巷口走,像是因夢迢左推右推的有些不高興。夢迢在門上無措須臾,倏地也不高興起來,她這輩子,還沒叫哪個男人冷臉丟下過!
惱起來,便沖著他濕了一片的背影扯著嗓子喊:“傘!你不拿啊?!”
“有勞費心,你自己打著回去。”
那淋濕的黑緞貼在他肩背上,顯得巍然冷漠,嗓音也涼絲絲的。更是將夢迢一口氣堵得上不來,索性懶得理他,撐開傘淺提裙,轉背就往另一頭去了。
隔得數丈,董墨提著葡萄筐子回首,見她拽著一片裙,裙擺濕了大片,左右擺得氣勢洶洶。他牽動嘴角笑了下,仍舊前去,密雨已無聲。
這廂歸到清雨園,雨還瀝瀝下個不住,丫頭斜春與他丈夫正招呼下人搬騰東西。董墨打眼一瞧,都是些料子金扇,并幾個大食盒。喊住一問,原來是布政使秦大人與府臺孟玉送來的節禮。
一齊往屋里去,門首卻見柳朝如迎出來,“我來給你送節禮,偏巧你不在家,斜春領我在你屋里坐等。才剛坐下,不想你就回來了。”
董墨忙迎上去拱手,“不知你要來,否則我也不往外頭去了。”
二人相請進屋,就在左首罩屏相隔的小書房里落座。柳朝如因見下人們來來回回往屋里搬東西,便自嘲一笑,“瞧這些禮,我的倒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什么話。”董墨先將他擱在書案上的食盒揭開,里頭只四五樣尋常點心,唯一甌月團餅稍顯精致。他卻不介意,反向柳朝如鄭重作了回揖,“謝君費心,我的禮還沒備下,過兩日我親自送到府上。”
柳朝如翛翛擺袖,郎聲而笑,“我倒沒費什么心,這都是趕著到街上現買的!”
董墨身上還濕著,便辭到臥房里換衣裳,出來時,那些禮都整整齊齊擺到了長案上。斜春打開了個錦匣,老遠喊他:“爺來過過目?”
柳朝如也轉了過來,兩人一并過眼,是幾把泥金扇,料子也都是內造。柳朝如揀起一柄扇翻一翻,隨口笑道:“比起孟大人往章大人府上送去的禮,你這里的倒簡便。”
董墨聽出意思,擱下盅睇他一眼,“看來我上回提那一句鹽稅上的話,這位孟大人并沒什么懼怕。”
“也就是你還指望他懼怕。”柳朝如長嘆一聲,“章平到底是在天子腳下出生,哪里曉得地方上的猖狂?山高皇帝遠,他們一貫是目中無人的態度。”
斜春將葡萄擺上來,董墨吃了一顆,慢品慢咂地吐出殼兒,斯文地揩著揩手,“山東的鹽務雖不是最重的,也不輕。幾處井鹽海鹽,一年也有五十萬的稅。朝廷這兩年缺銀子,各地都在抓稅,我來時,內閣召我集議,特地囑咐了要將山東的鹽稅抓嚴實。如此看來,恐怕往后難平安。”
“亂世出英雄,他們不亂,你怎么出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