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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仍舊側睡枕上,沉沉地笑了聲,“她是你親妹妹,多給她些你不高興?”
“不是不高興……”銀蓮斟酌片刻,起身坐在床上,“不該是我們的,我也不敢多拿。我一早就講過的,我進府里來,并不為你的錢,只為跟著你?!?
不想孟玉忽然翻身起來,一雙陰沉的笑眼歪著照她,“跟著我?跟著我上刀山下火海,你怕不怕?”
銀蓮想也沒想就搖頭,“不怕?!?
雨點狠狠敲窗,一顆一顆豆大的決心勢如破竹的砸下來,較之世間的其他事來說,是渺小的,又極有力量的決心。
孟玉第一個念頭是不屑的,覺得她傻,真是不及夢迢半點聰慧。而后緊跟來的念頭覺得是她的謾辭嘩說,一個小女子哪來這樣的膽子?他輕蔑地歪著一邊唇角笑了笑,看著她一言不發。
銀蓮給他瞧得不高興,一把將腰扭過去,賭氣道:“你等著瞧,我會證實給你看的?!?
孟玉的神色有些松動,心里有些酸楚。他復倒下去,盯著丁香色的帳頂。那清麗又冷艷的顏色,不能不使他想到夢迢的臉。
這些話要問夢迢,她一定是取笑他忽然犯了傻氣。可有時候,他正是希望他們都能傻一點。
隔了會,銀蓮也踩了繡鞋伏倒在他胸口,細著聲地問:“你不高興了???”
他脫口便道:“不是為你?!?
她也脫口接,“我曉得?!蹦四?,她將臉在他心口蹭一蹭,“老太太說閑著也是閑著,請了個師傅教我彈琵琶。我新學了支曲子,彈給你聽好不好?”
孟玉不禁抻起腦袋睨她一眼,只看到她滿頭蓬松的烏發柔婉的糾纏著,上頭簪了兩朵簡單的珍珠花鈿。他又將頭倒回去,笑了笑,眼角凝出一點淚星。
檐外暴雨如注,仿佛重重珠簾,掩映著狼藉人間。
連街上亦淹了好些水,一腳踩上去像蹚河似的,人早驚得惶惶四散了。馬車駛到福順大街,離清雨園還有小段路,夢迢仔細著,怕清雨園的小廝瞧出是孟家的馬車,在這里就要下來走。
小廝忙勸,“這樣大的雨,太太哪里能走?就在車內等一會吧,等雨小些再下來走也成呀!”
雨聲嘩啦啦的,說話都是扯著嗓子喊。夢迢打著簾子要往下跳,見他攔在底下,也扯著嗓子喊:“怕什么?淋不死我!”
小廝執意不肯讓,攔住這邊,她便打那頭跳下去。小廝忙打車內取出把傘來遞給她,“太太好歹拿著傘!”
夢迢胡亂接過撐在頭上,提著裙往前頭跑。這樣大的雨傘哪里扛得住?反倒礙事。跑出去幾步業已淋濕了全身,她索性扔了傘,兩手捉住裙跑,步子奔得大大的,露出裙底下褲子來,竟是一點妍麗舉止皆不顧了。
或許雨勢太大,把她腦子里別的都沖沒了,她只想到董墨好端端怎么會病起來?認得這一年,從未聽見他有個頭疼腦熱的。他又想起從前聽孟玉說起的一些秘聞,有的當官的,在官場上得罪了人,不明不白的就死了。董墨擔著都察院的差使,不知暗里得罪了多少人。
這一想,愈發賣力地朝前跑。跑到門上,連看門的小廝也嚇了一跳,盯著看了會才將她認出來,忙打了傘送她往園中去。
董墨雖然覺得有些頭暈腦脹,可又覺得一個男子漢臥在床上不好,便長久地坐在書案后頭。披著鴉青的薄法氅,里頭穿著蒼綠的直身。卷著書,偶爾看進去幾個字,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散到別的地方。
大約是生病的緣故,思緒很渙散,七零八落的想起許多事,連十來歲時候的一樁小事也想起來。
那時候中秋,闔家在廳上吃飯,他給他爹上香,這一耽誤,到廳上業已席散,底下仆婦在收碗碟,戲臺子上在拆屏解帷。庭中只剩個慘白的月亮,將他與整個家族割裂開來。
他獨行獨坐還獨臥,半生才和夢迢遇見。她是叫夢迢吧?他也不敢確定。
倏然幾聲轟雷電光落在董墨身側,扭頭一看,大敞的窗外晃過人影,拖泥帶水地由洞門那頭往場院中奔來。頃刻奔到廊廡底下,聽見急促的跺腳聲。
在罩屏內斜望,夢迢像哪片湖底走出來的水鬼,衣裳裙上皆在滴雨,烏髻沖得散亂,貼在臉上成股成股地淌水,半點美貌也不見了,就是初遇時她被人打耳光也不見得有這樣狼狽。
那繡鞋里一跺便往外冒水,她干脆踩了鞋,穿著濕漉漉的羅襪踩進來,兩面顧盼,“章平,章平?你在屋里么?斜春,斜春、怎么不見人?”
夢迢正要往小書房這頭來,她猜依董墨的性子,生病了也不肯睡在床上的,他嘴硬,骨頭硬,犯了心軟也要尋個冷硬的借口。
果然迎頭在罩屏內撞見董墨。他披著氅衣,發髻束得有些松散,臉上比常往更白了幾分,眼睛暗沉沉地壓著。
夢迢覺得他驟然憔悴了許多,疑心他是受了好大的毒害,忙去拉他的胳膊,“你怎么在這里站著呢?斜春呢?也不管你?”
她拉他拉不動,又見他格外反常,發起急來,把著他兩條胳膊仰面到處窺他,“你哪里不好?斜春使人去告訴我你病了,是病了還是給什么人害了呀?你嘴上都沒顏色了!”
董墨垂著眼定定地睇住她,心里有些發狠發恨。沒人敢這么騙他,審了多少犯官,再硬的骨頭也得在他手上說實話。他一時想扼住她纖細的脖子!掐斷令他混亂難堪的一切。
他久不說話,白得泛青的臉使夢迢益發心急,竟然吊著他兩個胳膊跳起來,“章平,你不要嚇我!”
這樣說著,眼里忽然有淚成行地滾出來,混著臉上的雨水黏著繚亂的碎發,簡直分不清哪行是水哪行是淚哪行是鼻涕。
董墨抬起的手終歸是沒圈到她脖子上,倒是一把將她抱在懷里。他在她頭頂闔上眼,只好對昭然若揭的真相視而不見。
作者有話說:
第39章 多病骨(九)
亂雨驚拍, 黑云蔽日,屋子里香冷玉篆, 風一卷, 空氣又濕又冷。
董墨抱著夢迢在罩屏底下,身前是門,身后有窗, 皆大敞著。雨滴撇濕了衣裳,但他有些一廂情愿相信是夢迢的眼淚給打濕的。
老天爺真是長了嘴也說不清, 大約也有些瞧不上他這股自欺欺人的勁, 愈發把雨偏著朝門窗里打, 濺了他一身。
夢迢呢, 也不知哪里來這些淚, 撲在他胸懷里一哭便收不住??薜阶钗? 倒不像單是為他了,也為她自己, 長年累月不敢愛也無從恨的愁悶。
“喲,姑娘身上濕得這樣!”
兩人一驚,瞧見斜春進來。夢迢忙抽身退了一步, 胡亂抹了一把眼淚, 像是恍回神思, 滿身淋漓地站在罽毯上。這時候她才想起難看來, 掛著一連涕泗朝董墨訕笑,“我把你家毯子也踩臟了?!?
斜春早在門外站了一會了,實在是怕夢迢身上濕衣裳捂久了要生病才進來。這里已病了一個, 再病一個, 豈不是兩副病骨, 藥罐子都不夠換的。
她笑笑, “臟了毯子什么要緊?姑娘快到里頭去,別站在門口吹風,我拿身衣裳來給姑娘換。”
又看董墨,還站在罩屏下,里頭的直身也濕了半截。斜春瞅他一眼,“爺不顧自己,也得顧著姑娘啊,先到榻上坐?!?
董墨大半日不說話,披著氅衣到小廳榻上坐,眼不知望在什么地方。夢迢心里有些毛毛的,想起方才腦子像被大雨拍散了似的,凈是些沒頭沒腦的悲情,還在他身上哭了這樣久。
她覺得難堪,坐也不好坐,只在他面前濕漉漉地站著,“你怎的不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