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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奈何地吐出口煙,在濃滾滾的煙霧里低下頭,“你說得不錯,我問這些都是多余的話,做賊心虛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了。”
斜春少不得寬慰她幾句,然而夢迢夜里睡在床上,仍舊止不住唉聲嘆氣。她睜著兩眼,目怔怔地遠望窗外的月亮。
董墨的胸膛像廣袤的地線,在熟睡中規律地起伏著。月亮浮在上頭,空前浩大,龐然朝人壓迫過來。在此濃濃夜中,只有她看得到,因此感到一種寂寞的慌張。
來的到底是董墨的家人,他自然是不慌不忙的,次日仍舊往外頭忙他的公務。夢迢因他的不能感同身受有些慪了氣,大早起一句話沒與他講,干坐在榻上望著他洗漱吃飯。
天漸漸從魚肚白亮到了雞蛋黃,夢迢由外間榻上坐到臥房榻上,難得早早起來,卻在那里犯閑發悶,貓兒來拿腦袋來蹭她,她煩嫌地將它趕下去,指頭只顧摳著榻上的裀墊,照著一朵茉莉花的暗紋,要開鑿出個洞來藏身。
董墨瞅了她好幾眼,臨出門穿著一身墨綠的袍子挨到榻上來摟她,軟語相勸,“人還沒來呢,你這會急也沒用,早早的愁眉不展做什么?昨日晚飯就沒吃幾口,今日倒好,索性連早飯也不吃了。”
夢迢將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下,墜著一只繡鞋,漫無目的得有些彷徨地在榻圍下打著晃,乜了他一眼,“我哪里比你呢,好吃好睡的,橫豎來的是你姐姐,不是我的姐姐。你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她看見什么不好,也不會責難你,你自然覺得不要緊。”
董墨將胳膊圈住她的肩,歪下臉安慰,“我與我的家人是個什么情形你也知道,并沒什么不忍責難的地方。只是事已至此,你我遲早要與他們相對,急也急不出辦法來。不愁了,乖著吃些飯,好么?”
說著朝簾子外喚了斜春進來吩咐,“方才那個銀魚雞蛋鮮叫廚房再蒸一碗來,姑娘愛吃。”
不想夢迢把臉子甩到一邊去,“我吃不下,不要吃了。誰跟你似的,凡事不往心里去,好吃好睡的什么也不耽擱。”
自相好以來,她難得這般冷言冷語尖酸刻薄,好容易這一遭,竟將董墨舊日的病氣慪了出來,只覺胸悶氣短,連著咳嗽了一串,聲音就轉得有些冷硬,胳膊也掣到膝上去,“你難道是要我吃不下睡不著你才高興?”
不說便罷,一說便徹底點了夢迢的火,陡然扭轉頭,橫著眼提著唇,“好沒意思的話,你吃不吃睡不睡與我什么相干,橫豎我吃不吃睡不睡也與你不相干,誰叫你多嘴來管我?你自有你的事忙,難得抽個空閑出來理我一理,還白招我一通刺,我也替你虧得慌。你有事情,只管忙你的去,省得在這里大眼對小眼的彼此生氣!”
董墨不慣與人吵架,悶坐一回,見她斜眼如刀,也覺沒意思。便立起身來,“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
夢迢在后頭把眼倏地睜圓了,望著他出去,心里想喊,到底沒出聲,賭氣不理他。這一氣,斜春端來的銀魚蒸雞蛋,倒吃下去一碗。吃過又接著慪氣。
比及晌午,董墨慣常歸家的時刻,卻不見人回來。夢迢只當董墨是有意不回家,索性使了個小廝來,叫他去尋董墨傳句話,“你就告訴他說,不要回家來了,省得彼此看著生氣!”
那小廝將斜春望望,斜春是過來人,在旁笑著做鞋面,氣定神閑幫腔,“你只管傳話去,怕什么。”
夢迢聽見,心里急了一下。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要收回來,面子上未免不好看,便冷著眼摧那小廝,“快去呀,就照我的話說,一個字也不許改。”
本來董墨是要歸家的,剛將另一省的稅收理清,正要動身,走出衙來,卻撞上家里來一個小廝在馬車前與他貼身那小廝咕咕嘰嘰地議論,你推我我推你的瞅著他石蹬上下來。
董墨走下階來,向著二人橫眉,“什么事?”
家中現來那小廝把短褐扯一扯,低著腦袋啻啻磕磕道:“姑娘說爺也不必忙著回家了,橫豎回家也是看著生氣。”
登時將董墨慪得臉色陰白,登輿坐定,陰沉了半晌,干脆也賭氣不回去了,向小廝吩咐到酒樓里擺設一席,請紹慵來商榷鹽場事宜。
席上他要紹慵緊盯鹽場的動靜,紹慵回說孟玉自泰安州回來,雖然簽訂契書,鹽場那頭卻暫無響動。
房間里花移影轉,斜光斜罩董墨半張臉,金燦燦映著他冷白的皮膚,像晴日里的雪,暖烘烘的冰人。紹慵窺著他面色,不由得帶著幾分小心試探,“是不是孟玉想起來后悔了?”
董墨卻搖頭,“大概是與羅田意見相悖所以才耽擱了。羅田有些怕事,卻無主意,最后也只好聽從孟玉的話。耐心等一等,孟玉既然簽了那些契,就是想清楚了,不會輕易反悔。”
紹慵點頭附和,倏地默了下來,他忙執壺為董墨篩酒,董墨這才抬起臉來,勉強帶上些溫和顏色,“噢、紹大人不必客氣,請隨意用飯。”
“大人客氣。”紹慵坐定下來笑了笑,“大人難得在外頭設席請客,卑職榮幸之至啊。”
董墨也隨之沒奈何地一笑,“外頭清靜,家里反倒鬧騰起來。”
紹慵胸中雪亮,看來是為家務煩心,便在旁陪著飲酒。
董墨話不多,兩個男人議定公務,也沒什么好閑扯的,不好叫人在這里干坐著,過半個時辰就散了席。走到街上來,游人如蟻,在悶燥的太陽底下緩緩流動著。
他心里是想著要回家去,又只怕回去撞上夢迢還在生氣。雖然知道夢迢不是沖他,但兩個人話趕話的氣頂在一處,平白的鬧個紅臉,倒沒意思。因此躋身人群,叫小廝在后頭驅車跟著,他自己頂著烈日沿街散悶。
擦身過去一輛馬車,駕車的小廝將簾子輕掀起來,扭頭朝車內道:“那不是董大人嚜,老爺要不要下去打個招呼?”
孟玉睜眼向外一瞅,見董墨挨著那些鋪子漫無目的行走,盡管行如流水止如松,卻仍能從他岑寂的眼底看出些寡淡的煩愁。
看來是給夢迢慪著了,致其有家不能歸。孟玉于此道上很有經驗,夢迢那個性情,壞起來與她娘妹子一個樣,什么難聽說什么,簡直字如鋼刀。
沒想到她對董墨也是一個樣的。他心里有些痛快,依舊闔上眼,“不去了,徑直歸家。”
孟玉這廂是剛由羅田府上出來,正如董墨猜測,羅田在出鹽的事情上三番猶豫,董墨才查了賬,戶部雖無消息下來,到底也算頂風作案。卻又不忍白放著銀子不賺,因此找孟玉商議了幾番。
他自猶豫不決,孟玉這頭只有一句話:“董墨真查出了什么,不干也是個死,干也是死。要是他沒查出來,咱們損失了一筆銀子事小,失信于人事大,往后誰還跟咱們做生意?”
羅田踟躕著想他這話,這日總算定下了主意,邀他商榷出鹽之事。然而孟玉一出羅府,面上不見神采,反而有些挫敗。
此番出鹽等同于授人以柄,他很清楚,這大概是董墨做的局,或許是條死路。但他只能賭一回,也許還能在死路上掙出一條生路。街上撞見董墨,復提起他的不安來,歸家便到書齋里將那張收條摸出來又再看看。
上頭陌生的字跡將是他眼前唯一的籌碼,也是一場事變之后的靠山。
不時回房用晚飯,銀蓮正抱著孩子在榻上玩耍。炕桌被抬到了地上,她在前頭搖著個撥浪鼓勾引,孩子咯咯地笑著朝她爬。孩子的腳腕上戴著個銀鈴鐺,清脆歡喜的響動使孟玉想到夢迢往日泉水琤琮一般的嘲弄。
銀蓮從不會像她那樣說話,提著唇刀,四面劈砍,將身邊的人砍得流血流淚她才隱隱痛快。銀蓮就連同底下人說話也是輕言輕語的,生怕得罪了誰似的。
見孟玉踅進來,她忙使奶媽將孩兒抱下去,把炕桌端上來,使一切恢復如初。又吩咐擺飯,走回來問孟玉:“你在羅大人府上用過晚飯沒有?”
孟玉搖頭,仰倒在高高的榻枕上,望著藻井嘀咕,“福團都會爬了啊。”
“撫著他還能站起來呢。”銀蓮笑著坐在他身邊,哪里尋了把扇,懸在他臉上輕輕扇著,“你這一向忙,又往泰安州去了一趟,你去時那半月他就能站得住了,只是走不得。”
大多時候,孟玉總在這種溫柔里懷念夢迢的刻薄。他自己檢算,大約是自幼吃慣了苦頭的緣故,令他更面對尖刻的言語更有些自得。他在心里始終為夢迢保留著一席之地,如同保留著他落魄潦倒的過去的記憶。因此上,過了這么久,他仍未將銀蓮扶正。
他不提,銀蓮也不張口問,每日兢兢業業相夫教子,沒半句抱怨。孟玉向上望著她,良心發現似的,將她的臉溫柔地撫一撫,“你昨日出門去了?”
“嗯,到洪家吃席去了。”
“哪個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