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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的紅纓槍從后一掃,三人皆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婦人慣會看眼色,立刻匍匐下來,哭道:“還請姐姐幫我們求個情。”
沈月溪即便涂了胭脂亦難掩血色盡失,咽下口中的血水,維持著自己貴女的端莊,干澀著嗓子道:“沈家只我獨女,并無姐妹,這聲姐姐我不敢當。”
“沈娘子,這是你們沈家之物吧?梁伯彥帶著此物與外室,打算從西城門逃走投奔出自沈家軍的李柱。剛抓到他的時候,他還讓這外室女冒充你。”那名女將嗤笑了一聲,將一枚玉印放入沈月溪手中。
沈月溪紅著眼睛緊緊地握著那枚玉印,那是她阿耶的私印,見印如見人,是五年前阿耶見她最后一面時贈予她的,她一直藏在自己的枕頭底下,卻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梁伯彥盜去了。
饒是脾性溫和如她,也恨不能直接上前給梁伯彥重重一巴掌!
裴衍洲沉聲命令道:“梁家主,接著寫。似梁伯彥這等寡廉鮮恥之徒,沈月溪自當休之。”
名為和離,實為休夫。
梁世明手中的筆頓了頓,面色難堪,可環顧四周,終究還是忍辱負重地寫了下來,呈現給裴衍洲。
裴衍洲將和離書塞入沈月溪顫抖不已的手中,眉眼冷峻地說道:“這樣的男子有什么好值得你傷心的?”
又道:“如今你與他再無瓜葛,他侵吞你家家產,打死你家忠仆,偷你阿耶信物,還讓自己的外室冒充你,你自當一報還一報。”
他硬是將嬌小的沈月溪拉入自己的懷中,男子這才發現沈月溪穿著狐裘大衣,手卻依舊涼如水。
他皺了皺眉頭,只以為女子的手皆如此,將腰間長刀遞到她手,炙熱的胸抵住她想要后退的身子,握著她的手與刀,便是一刀砍在了梁伯彥的肩膀上。
鮮血立刻噴灑而出,瞬間沾滿沈月溪的雙手。
素來端著的梁伯彥不顧傷口疼痛,跪地求饒:“月娘——你我夫妻多年,原諒我這一次……”
沈月溪卻聽不到這些,她本就病得厲害,尚未從不堪真相的打擊中出來,便被這滿手的鮮血所刺激!
她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紅一片黑一片,再難承受,大吐了一口血出來……
昏迷之前,她聽到了叫人懼怕的男子顫著聲音喊道:
“沈月溪——”
第二章
阿月——”
“阿耶,你怎么在這里?”沈月溪一臉驚喜地問道。
眼前的沈南沖是五年前見她最后一面的模樣,即便到了不惑之年,她的阿耶玉冠束發、風流儒雅,沒有哪個年輕兒郎能與其媲美。
欣長俊雅的男子朝她笑道:“阿月,你不該來此,你忘了阿耶對你的囑咐了嗎?”
她自是記得阿耶曾對她說:“如今四處都是反軍,戰事不可避免,阿耶身為武將總是要上戰場的。阿耶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好在梁家乃百年世家,縱然世道再亂,也總能護住我的阿月。阿耶別無所求,只要阿月此生康安,平平安安活到老。”
她有好幾次已經一腳踏入鬼門關,憑的便是沈南沖的這句叮囑,又苦苦掙扎了回來。
在沈南沖面前,她不再是端著的梁家婦,她就如同閨中少女一般放開自己這些年的委屈,肆意哭泣道:“阿耶,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怪病,每日都好痛,似有千萬根尖針插在我的五臟六腑之內……”
“女兒還很沒有用,錯信了人,將梁伯彥這等偽君子認作好人,連沈家老宅和周伯都沒有保護好。”
說到這些,沈月溪哭得愈發傷心,沈南沖就她一個獨女,她卻在沈南沖死后什么都沒護住,直到五年后才知道沈家早已沒了!
沈南沖長長嘆了一口氣,朝她招了招手,道:“莫哭了,到阿耶這里來,我和你阿娘都在等著你。”
沈月溪眉眼一彎,只覺得始終尋不到根的心仿佛一下子便有了著落,提著裙子便朝著沈南沖奔過去。
眼見著她便要拉住阿耶的手,一雙大手卻猛地握住她的手,由手心傳來的炙熱灼燒著她渾身的冰涼,眼前大霧忽起,遮掩住了她阿耶的容顏,她掙扎著想要留住她的阿耶,便聽到一個陌生男子又沉又啞的叫聲:“阿月——”
沈月溪微微一愣,緊接著一口苦到反胃的藥喂進了她的嘴里,她本能地吐了出來。
苦藥鍥而不舍一口接一口地送入她口中,她抗拒地不愿意咽下去,直到一個如火的胸膛壓到她身上,有人以口硬是將藥渡到她的口中。沈月溪再次想要抗拒地吐出來,卻被那人的嘴給堵了回來,不得不將苦藥喝下口去。
就這樣半吐半咽的,沈月溪終于喝下了半碗藥,她看到她的阿耶徹底消失在了那片白霧之中,好不容易尋到根的心又空蕩蕩了下來,這十年她遠嫁京都,梁伯彥面上對她不算差,可她總是尋不到歸屬,似空中飄零的秋葉不知該去往何方……
“陛下……沈家娘子中毒已深,怕是……”
“沒有怕是!必須治好她!”
兩個男子的對話陸陸續續地傳到沈月溪的耳朵了,她費力掙扎,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簾帳薄紗隔開了她與外世,竟有些分不清是在人世,亦或是黃泉路上……
沈月溪恍惚地眨著眼睛,虛晃的光影在她眼前閃爍,周遭不真切而陌生的華美擺設跟著搖晃,這里既不是汾東沈家亦不是京都梁府,她究竟是身在何處……
“咳……喜枝……喜枝……”她近乎呢喃地喚著親近之人的姓名。
簾帳“唰”的一下被掀起,卻是裴衍洲高大的身子,初見時氣勢壓人到難以親近的男子此時赤紅著一雙眼睛,看著十分可怖,他猛地坐到她的床榻之上,緊緊地握住她冰涼得不像活人的手。
“阿月——醒過來——”男子的聲音顯得有些急促。
她想將自己的手抽回來,終是無力,由著并不熟悉的男子將她的手握在手心,再將她的手貼到了他的唇上——她與梁伯彥便是新婚燕爾之時,也少有如此親昵的動作。
沈月溪看不清周邊,只覺得自己被人輕薄了,心中發急,掙扎著抬動手指,她軟綿無力的手徹底被包裹在一只略有些粗糙的大手里,還聽到男子說道:“當初便不該讓你嫁到梁家!從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
讓她嫁到梁家的是阿耶,與他何干?不要臉之人,占盡她的便宜!
臥在病榻上的女子難以掙脫,急得眼淚自眼角邊順流而下,一直握著她的手的男子伸出另一只手,像是不敢碰壞她一般地輕輕擦拭著她的淚珠,模糊中似乎又說了幾句,只是她并未聽清。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月溪終于睜開了眼睛,透過薄紗的光刺花了她的眼,辨不明今夕是何夕,是生亦或是死……
“沈娘子,您終于醒了……”安蘭見床上的美人終于睜開眼睛,松了一口氣,卻又微微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