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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喜枝為沈月溪梳了婦人的發髻,指腹在刀柄上摩挲了幾下,又站起身,挑了一支光珠步搖插在她的發髻間。
銅鏡上映著一雙人。
沈月溪微微一愣,才發現兩人今日穿了同色服飾,從外表上看,倒是一雙登對的璧人。她用余光看向裴衍洲那張嚴肅的臉,手指捏了捏衣裙,在心底思量了好一會兒,最終打發了喜枝。
她亦站起身,對著裴衍洲十分規矩地行了一禮,道:“妾感謝郎君為妾留下清白之身,亦感謝……”
裴衍洲卻是上前將她扶起,不容她將余下的話說出口——
沈月溪從來不知道,他只看著她的臉便知道她的心思,他甚至知道她不喜自己,她以為他不碰她是自己不喜她,卻不知道他是念著她年紀尚小,太早行房于身子不宜。
然而這些心事,裴衍洲是不會說出口的。
他開口道:“不要再在我面前自稱為‘妾’了,從前如何現在便如何。從今日開始,這家中大小事務都由你掌管著。待我將衛國公府重新修繕以后,我們便搬到那里,將沈府歸還于岳丈。”
裴衍洲執起沈月溪的手,掌心燥熱,燙了她一瞬,道:“我們去給岳丈請安。”
沈月溪疑惑不解地看向裴衍洲輪廓分明的下顎,硬朗的男子看著不近人情,卻又有著叫人捉摸不透的溫柔,她有些看不透他,不由地想起他不經意間濃郁如墨的眼神……
她又想起他兩世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今生他尚有利可圖,那前世呢?
沈月溪想著,或許他是真心想要娶自己,只是他可能有隱疾……沈月溪隱晦地看了一眼裴衍洲,在他低頭時,忙將自己的心思藏起——
她知道男子皆愛面子,這樣的事總是不能說出來。
自昨日起,沈南沖便能在沈府內自由行走,他的獨女在裴衍洲手上,他逃與不逃沒有絲毫的意思。這會兒,他頗為自在地在膳廳里用早膳,便看到裴衍洲牽著沈月溪一同來了。
二人還穿著絳色這般扎眼的顏色,看在沈南沖的眼里有種說不出口的糟心,他上下牙齒磨了一下,再看到這個奪他權的義子難去不忿。
裴衍洲十分恭敬地對他行了一禮,叫道:“岳丈。”
沈南沖只對沈月溪說道:“阿月坐吧。”
沈月溪見了這一桌的菜卻是皺起了眉頭,轉身對裴衍洲道:“家中大小事務由我來掌管?”
裴衍洲當著沈南沖的面點點頭。
沈月溪當下不客氣地叫人來將這桌上的葷菜全都撤了下去,沈南沖掩不住心疼地問道:“阿月,你這是干什么?”
他被裴衍洲關著的這些日子,最舒心的便是,裴衍洲以上賓之禮相待,他要一頓吃兩斤牛肉也無人阻止,只是沒有想到他今日剛得了自由,到嘴的肉便又沒了。
“阿耶,早膳忌油膩。”沈月溪不茍同地說道,“既然由我掌著家中大小事務,那么一日三餐吃什么也當由我來定吧,郎君?”
她說得其實正正經經,然而“裴郎君”與“郎君”只差一字,在裴衍洲耳里聽起來卻天差地別,尤其是她聲音嬌軟,這一聲“郎君”叫得裴衍洲眸色深沉,有些后悔昨夜沒去折騰她,也不知她哭著喊“郎君”又是怎樣的旖旎……
裴衍洲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是淡聲應是。
“既如此,那么府中的餐食還是由著我以前的食譜……”沈月溪望向如喪考妣的沈南沖嫣然一笑,“阿耶自然是隨著我們。”
沈南沖重重咳了幾聲,忍不住問裴衍洲:“你既已自立門戶,這沈家……”
裴衍洲看向沈月溪面上的笑容,臉上冰霜淡了不少,對沈南沖道:“端看阿月的意思。”
在沈南沖面前全然不提自己打算搬出去的事。
三人正用著膳,左無問一臉肅色地自外面走來,他對著三人一一行禮,到裴衍洲時卻是改了稱呼,稱道:“主公。”
裴衍洲點點頭,只對他說道:“這里沒有外人,你說便是。”
左無問看了一眼沈南沖,說道:“探子來報,東萊江沛密集八萬人馬欲偷襲任城。”
江沛本是東萊都尉,漢陽的張叢行稱王以后,他便殺了原本的東萊太守,自封為靖國公,靠著手中軍權蠶食了整個青州,任城是汾東所在的兗州與青州的交界之處,如今被裴衍洲所占。
在得知裴衍洲強娶沈南沖之女后,江沛便開始著手準備攻占任城,他想,如今汾東境內不安穩,裴衍洲想要占著汾東,必然顧不上任城,借此機會占領任城,退可回青州,進可攻兗州。
江沛這個主意打得倒不錯,為了穩住汾東,裴衍洲將最得力的陳無悔放在了東軍營,如今留守任城的是彭城降將劉毅壽。
裴衍洲手中的筷子輕輕敲擊著手中的碗,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沈月溪就坐在他的身邊,聽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下去收了他手中的筷子,見其余三人皆看向她。
她微微紅著臉道:“郎君,我為你收碗筷。”
她著實忍不下去,才有些冒失地奪下裴衍洲手中的筷子,只是眾人望向她時,她又擔心裴衍洲會因失了臉面而發怒。
對于世家來說,在食案上敲碗是極為失禮之事,京都的普通百姓之中還有“敲碗叮當響,以后窮叮當”的俗語。
沈南沖與左無問皆出身世家,當即反應過來,目光不自覺地從沈月溪身上移到了裴衍洲身上。
裴衍洲是前世做過帝王的人,在沈月溪收了他碗筷之時便想到了,只覺得她十分可愛。他朝她點點頭,唇角有一絲松動,完全沒有流露出難堪之色,將手移到了自己的刀柄之上,如常思考著該如何應對江沛,縱然知道了江沛的打算,八萬人馬卻也是不好對付。
左無問便擔心地說道:“劉毅壽既然能降第一次,便也能降第二次,只怕任城難守,若叫江沛占了任城,再奪回來便難了。”
“先生說得對,”裴衍洲確實是無人可用之時,才挑了劉毅壽去守任城的,而汾東若是他在,自然固若金湯,但是他要是領兵走了……
裴衍洲看向身邊的沈月溪,再看向坐于上座神情莫測的沈南沖。
第三十三章
裴衍洲斂起眸光, 心中卻有了決斷,他直接對左無問道:“你去將東軍營的陳無悔與西軍營的公孫陌叫過來。”
“主公的意思是?”左無問當即明白裴衍洲是要集結東西軍營前往任城,而留在汾東的則是原本沈南沖的直屬軍營, 他弓著身子做行禮狀, 長袖掩面,半露出的眼睛卻是看向并不表態的沈南沖。
雖然汾東已被裴衍洲所占, 但是沈南沖這個太守猶有影響力,若是裴衍洲真帶兵走了,沈南沖奮起一搏, 奪回汾東亦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