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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被人戳中了心里最隱秘的痛處,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等著勾雪梅的妥協,上前兩步就想拉住她的手,像以前那樣吵過架之后哄哄她,到達冰點的關系就又會重新回溫。可是,這次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簡單了。
枯槁一樣的掌紋貼在手臂上,勾雪梅哭紅著眼就甩開,眼里滿滿的落寞與失望。
“媽,我是你女兒嗎?”
“你當然是啊!你不是我為什么要管你?”
“那你見過誰家的媽媽會這樣說自己的女兒?”
“勾雪梅,我說的難道不都是實話?你現在要來給我爭這個?”
“實話?嗬!沒錯,我是真的已經叁十二歲,我也確實沒有大事業,可是我有你說的那么不堪嗎?不可以有人只是因為我是我而喜歡我嗎?”她臉上淌著淚,深吸一口氣,試圖克制自己的憤怒。
“一直沒告訴你,我現在有男朋友。我不想結婚,他也還年輕,我們現在只需要好好地享受感情就好了。你能不能別管我了?”
“享受感情?哼,感情是會破裂的呀!勾雪梅!看看你媽,看看我!你還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嗎?”
如果是以往,勾雪梅無法給出堅定的回答。
可前些日子那不小心翻看到的紙張與上頭的筆墨都留在了心里,她想要,也愿意去相信一顆真心。
“為什么不信?我為什么不能相信人家真的喜歡我?我在你眼里就這么不配被喜歡?”
羅中月語塞,腦海中飛快地組織語言。面對勾雪梅的崩潰,她試圖軟化態度。
“那你帶回來給媽看看,媽幫你把把關。”
總是這樣!她總是這樣!
語氣稍微溫和一點就覺得好像施了什么恩惠,明明這件事根本就輪不上她管,她還是要橫插一腳,還是要證明自己的眼光最準確……
勾雪梅閉著眼長長地呼氣,眼淚還是不自覺地落下來。她想說“不用了”,可話還沒說出口,趙一藤就從長廊的那頭走過來,走到她身前。
“阿姨好,第一次見面,我叫趙一藤,是勾勾現在的男朋友。”
他努力將勾雪梅攬在身后,不再讓她去面對羅中月的譏諷。剛剛那些刺痛的話他聽得分明,只是勾雪梅始終堅持著不讓他參與,他才將自己隱匿在母女的視線之外。
可心里的火壓不住,他那么喜歡的人竟然會被一個多年來最最親密的人貶低到這種地步
想到這里,面對羅中月時,周身的氣質就更加冷冽。
羅中月看看眼前這個陌生人,比起男人,他更接近于男孩的氣質。她幾乎是下意識就開始詢問他的年齡與工作,好像一段親密關系中,這樣的生理特質與社會身份才是最值得考究的東西。
趙一藤沒隱瞞,帶著疏離的笑就回答:“我今年22歲,還沒工作。”
這個回答直接讓羅中月炸開了鍋,剛剛還想著緩和母女關系,現在只想把這個不成器的女兒打一頓。她推開趙一藤就去拉勾雪梅,一張大手就快打下來,趙一藤直接接住。
“阿姨,不管怎么說,打人都是不對的。”
“要你管!我打我女兒,關你什么事?”她怒瞪著眼,不分青紅皂白地又開始辱罵趙一藤。
“二十多歲的男人來騙我女兒做什么?工作都沒有,你要怎么照顧她?別在那里開玩笑了!我不管你們倆這是不是愛情,愛情能當飯吃嗎?”
她說著,轉頭又罵起勾雪梅。
“還有你!你都叁十多了怎么還想不明白,二十多歲的男孩子能看上你嗎?他能是真心地對你好嗎?以后指不定得怎么坑你呢!你怎么還就一腦袋扎進去了呢!”
她伸手就去戳勾雪梅的太陽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趙一藤努力隔開她們倆。
“阿姨,我還在念書,是沒工作,可不代表我以后都會沒工作。
我手頭上有點存款,再不濟,市中心還有套房子,現在也能值個千萬。
關于我有沒有能力照顧她,您不需要擔心,她自己也能好好地照顧自己。恐怕您更需要考慮的——是她到底需不需要您的照顧。”
羅中月愣住,聽到存款與市中心的房子時,她還在思考這樣的水準是否夠得上女婿的標準,可聽到后面那段質疑,火又竄了上來。
怒火還沒發出來,趙一藤堵住她的嘴。
“另外,您之前說的關于她的那些不堪我覺得都不成立。在我眼里,她就是很漂亮,很優秀。
我喜歡她,不圖什么,只圖她也能喜歡我。
僅此而已。”
說完,他將行李接過,懷著勾雪梅往電梯走。
羅中月還不肯死心,沖著她的背影大喊。
“勾雪梅!年輕男人的嘴,你也敢相信嗎?他要是真像他自己說的那么有錢,憑什么看上你?
他說他喜歡你,他愛你,你就真的當真了?
你不是十幾二十歲了,能不能清醒一點!”
她的話始終帶著刺,街坊鄰居都探頭出來圍觀,她也沒有顧及勾雪梅的面子。
趙一藤不想讓勾雪梅難堪才一直盡量表現得溫和體面,可她說話實在難聽,真的想直接過去吵一架。可在他準備好發泄怒火之前,倒是勾雪梅先從他懷里回了頭,看向門口的羅中月。
“媽,他愛不愛我,我知道。可是……你愛不愛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白晝的日光從側面打過來,兩扇景藍色的玻璃窗內夾了一只蜻蜓,長久沒能逃脫出去,已經困死在其中。窗外的風颯颯地吹著,遠處的樓宅還揚過來幾聲狗叫。
嘈雜的環境里,各色的聲音都涌現出來,可哪一樣,都沒有勾雪梅的來得那樣幽怨而絕望。
羅中月準備好的話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給堵住。看著這個精心照顧了多年的女兒,幾步之遙,卻好像隔了一生的距離——她的女兒漸漸遠去,漸漸消失在關合的電梯門后。
她想要上前爭奪一句“我當然是愛你的啊”,可是腳卻被粘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動,只是囁嚅著。
“我當然是愛你的啊……我怎么會不愛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