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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許久,勾明強終于等來了一道審判。
她說:“既然你已經(jīng)有了別人給你養(yǎng)老送終,以后我們就不要再聯(lián)系了。只是,以后你如果死了,不管怎么樣,我都會把你的骨灰遷到那座夫妻墓里。如果拿不到,我就把我媽帶去你身邊。你們活著的時候是一對怨侶,死了之后,也互相怨恨著吧。祝你日后幸福?!?
嘴角有弧度,眼里卻是怨恨的光。
世界上那么多破碎的家庭,她也只不過是沒能擁有幸運的千萬分之一。只是常態(tài),沒什么好遺憾的。既然生的時候沒斷了孽,那就死了再續(xù)吧。
勾明強愣怔在原地,勾雪梅兀自轉身離開。
她的爸爸,現(xiàn)在是何種表情,何種心情,她已經(jīng)不想看更不想揣測了。
羅中月的墓地在很偏遠的位置,他們開了好久的車才將骨灰下葬。
前兩天還覺得對死亡缺乏體悟,現(xiàn)在就親歷,勾雪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些預言家的本領。腦袋嗡嗡的,對著天空發(fā)呆。
水藍漫天,白云浮空,看起來很涼爽。地上卻像是火焰山,修行的人駝著包袱前進著。她希冀老天忽然降下一場暴風雨,把地面的和心底的灼熱都澆滅,洗刷。等了半天,只等到微風一陣。
他們沒有急著回去,此處正是山野,工作人員說半個小時外有個小土坡,上面有兩株長得很茂盛的連理枝,適合情侶去看看。
趙一藤驅車前往,遙遙就就望見那風景。
連理枝纏繞著,就在那小土坡上孤獨地挺立著,彼此做倚靠。
勾雪梅望著那兩棵樹,沒來由地就感到悲哀,她忽然就問趙一藤:“是不是相愛的人最后都會走向陌路?”
哀著氣,眼神迷離。她當然也知道,這是無稽之談??捎袝r候就是想從人家的口里得到答案。
她看著趙一藤,說:“小時候認識的好多對父母都離婚了,好像沒見到過什么特別完滿的婚姻。你說大家結婚是圖什么?生個孩子?”
趙一藤有些愣,反問她:“你呢?你結婚圖什么?”
勾雪梅有些意外:“圖耳根清凈,我媽能不再念叨。但是確實是沒有感情就結婚了?!?
“那那些家長離婚也很正常,有感情的都經(jīng)不住時間消磨,更何況里面還有好些沒感情的呢?”
趙一藤的話點醒了她,可是這樣的話,羅中月盼來盼去,真的就是圖一場對于丈夫和小叁的報復嗎?
那我呢?我算什么?報復的工具?
為什么你想死就死了,根本都沒有在意過我是怎么想的?
為什么么你就算是死,也不肯對我松一次口呢?
難道就是想讓我一輩子就記得,是我逼死你的嗎?
遠眺著那處墳冢,好多話想說,好多問題想問,腦子擁擠得要炸裂??墒菈炡2粫f話,世界上再也沒有了羅中月這個人,再也沒有人會隔叁差五地跳出來挾愛行兇。
應該感到高興的,為什么反而有些失落呢?
她臉色怏怏,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些什么。
沒了媽媽,好像很多斗爭都顯得毫無意義了。兵不血刃的勝利沒有帶給她絲毫的喜悅,整顆心只剩下空虛。
勾雪梅忽然就發(fā)現(xiàn),就像墳墓是生者想念的寄存處那樣,人的愛也好,恨也好,都是一件心情的行李——需要有個特定的寄存處。
留在過往的時間里的愛與恨甚至是憤懣與不屑,都是如此,需要有個具體的人來承載著一切,心上的負擔才能減輕,人才能夠理所當然地將很多情緒抒發(fā)出去。
一旦這個人不見了,就會陷入莫大的空虛。
空虛于過去的時間做了無意義的困獸之斗,亦空虛于所有的感情都變成了居無定所的包袱,人從主動變成了被動,好空虛。
還不是難過,是憤恨,是空虛。
這種情況下應該是要哭泣的吧,可是為什么不想哭呢?
她伏在趙一藤的懷里,整張臉都埋在胸口,努力讓他的氣息充斥整個鼻腔,借此來掃去心頭那些陰霾。
她問他:“你會不會覺得我好冷漠?”
他回問:“為什么?”
她說:“因為我在殯儀館里,說讓他們倆死也做一對怨偶其實那不是真的,我就是想氣氣他,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我不是逆來順受的人,不是他做什么我都會覺得無所謂的人我就是我就是想要想要讓他知道,我很恨他,恨到想讓他死也不好過。”
趙一藤摸摸她的后腦勺,吻在頭頂:“可是你最后還是祝他幸福了?”
“嗯”
“為什么?”
“”
該說是回憶里的那些畫面太溫煦所以狠不下心去責備?還是真的就打心眼里沒有那么怨恨?
曾經(jīng)的溫暖是真的,恨與痛也是真的,兩者對沖著刮傷她壓垮她,勾雪梅分不清楚其中的邊界。她只能惡狠狠地說些傷心的話,讓他能稍微地感到愧疚。
她不說話,趙一藤也就不說話。整個身子被他包裹,她感受到強烈的安全感。摟著他的腰,她問他:“你媽媽去世之后,你什么時候想哭的呀?”
趙一藤頓了一下,回憶起那次流淚,還是有些恍惚。他想起之前在網(wǎng)上看到的一條評論,說親人去世的當下,其實很多人都是感受不到痛苦的??蛇@種痛苦并非不存在,只是慢慢地滋生,直到某個打開冰箱的瞬間,看見一罐媽媽親手腌制的醬料,痛苦才會劇烈地襲來。
于是對照到自己父母去世的時候,他和許婧都沒哭,冷冷地參加了所有的儀式,別人都說他們冷漠??墒?,那種難受卻在叁年后突然爆發(fā),他發(fā)現(xiàn)勾雪梅已經(jīng)消失在生活里,帶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去看媽媽的時候,對著那不會說話的墳冢就啜泣好久。
許婧呢?是什么時候哭的呢?他不知道。懷里的她什么時候會因此落淚呢,他也不知道。
別離在前,他只能緊緊地懷抱住她,給她安慰。
“勾勾,想哭的時候就哭,想我的時候就要告訴我,不要自己悶著流淚。他們走了,我就是你的垃圾桶,也是你的寄存處。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