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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低沉而連綿,她有時候聽著聽著,便蜷在沙發(fā)里睡著了。然后等到醒來的時候,時針已經(jīng)指到四點,而身邊的男人還枯坐在電腦前,為了突發(fā)工作通宵。
周箐有時候會擔(dān)心愛人死在電腦前。
通宵后,公司會給林軒安排調(diào)休,可以讓他一睡到次日天黑。
但人一旦過分用腦,精神過度緊張的那會兒,其實很難睡著。這時候周箐能做的事不多,她去廚房熱一杯牛奶,分出兩片安眠藥遞給疲憊的愛人。
加熱后的牛奶起了一層白皮,濃郁的香味中夾雜著一絲奶腥味。勞累的身體經(jīng)不起刺激,腸胃痙攣推出異物。
林軒喝了幾口,就痛苦地彎起了脊背。
他狼狽地捂住了嘴唇,別開臉頰,避免那些穢物沾到周箐的身上。她終于忍不住說出想法,“實在不行就換一家公司吧,你簡歷這么好,在外企會輕松很多吧?現(xiàn)在也有代碼機構(gòu),好像當(dāng)講師賣課就能賺錢。沒必要總這么消耗自己賺錢。”
周箐本意是心疼他,可她是還沒有工作的外行人,給出建議其實沒有任何參考性可言。只能讓林軒發(fā)出一聲苦笑,“那可不行……”
他了解她的好意,所以解釋地十分耐心:“離開這家能去哪里呢?今年趕上了新政策,c大的學(xué)歷和公司高新技術(shù)認(rèn)證,工作兩年剛好就能攢夠落戶積分。”
都說寒門難出貴子,異軍突起的互聯(lián)網(wǎng)產(chǎn)業(yè)確實給小鎮(zhèn)高材生提供了一條出路。在論壇頻頻抱怨“今天996,明天icu”的時候,仍有無數(shù)人為了一個名額爭得頭破血流。
“故障不是每天都有的,更何況公司還給了我那么多錢。這也是機會,只要我撐住這幾年,升職的錢也少不了我。再熬一熬吧,等到35歲退休,我就拿錢在家睡個夠……”
林軒單手撐在地上,如是說著。
他低低垂下頭顱,不讓周箐看清他滿是穢物的唇角以及濡濕的上衣。他用寬大的手掌蓋住地板上的嘔吐物,想要把它們藏起來:
“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地我來拖就好。”
當(dāng)愛人全然拒絕,試圖維護自尊心的時候,周箐還能怎么做?
“……我去換一杯。”
她只能把牛奶換成加了糖的溫水,將臟掉的睡衣放進(jìn)洗衣機。等到林軒睡著之后,周箐在陽臺偷偷哭了一場。
她在哭什么呢?
哭如果她也能像林軒一樣有一份好的工作,如果她是健康開朗,家境殷實的女孩,他也沒必要一個人在c市苦苦掙扎。
她這樣哭有什么用么?
沒有用,她在外婆癌癥的時候流盡了眼淚,仍然無法改變結(jié)局——她已經(jīng)哭的夠久了。
天慢慢亮了,灰暗的天空逐漸泛起魚肚白,清晨的第一縷光芒落在周箐身上,她告訴自己必須向前走。
周箐努力找到了工作,精神狀態(tài)穩(wěn)定后,她不再需要林軒抱著入睡,而林軒也不再答應(yīng)她陪在書房一起熬夜的請求。
在賺夠林軒收養(yǎng)她的生活費和租房費用后,周箐第一次提出了分手。而在被挽回后,她則學(xué)會了在林軒加班時保持沉默。
回歸日常之后,周箐試圖忽視的現(xiàn)實重新涌了上來。
面對“林軒”的建議,她溫柔地笑了笑,側(cè)過臉不去看祂和那臺筆記本電腦:
“早上已經(jīng)睡了很久了,中午再睡的話,晚上可能睡不著……但沒事的,你去忙吧,我可以去客廳看會書。”
她掀開被子、起身。一套動作行云流水,顯露出多年培養(yǎng)的無聲默契,這樣的分別,兩人早已習(xí)以為常。
但“林軒”望著妻子的背影,卻感到太陽穴傳來一陣隱秘的刺痛。
祂無法理解這種慌亂從何而來,只是憑借本能,主動握住了周箐的手腕,懇請道:
“你可以在我身邊看看書,之前我只是擔(dān)心影響你休息,難得的假日,我想一直待在你身邊。”
越是融入林軒的身份,怪物越是感覺到周箐的疏遠(yuǎn)。
祂明明是將同胞吞噬殆盡的“暴君”,最擅長纏繞、撕裂獵物,此時,卻覺得自己的心被無形的束縛緊緊抓緊……
這不行,和過去相比,祂已經(jīng)變得更好了,所以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有聲音在心底催促“林軒”,必須將這點告訴周箐。
“林軒”將周箐帶書房。祂撫摸她柔軟的面龐,低聲安撫:“很快就好。”
祂不擔(dān)心讓周箐看破自己為金錢掙扎的狼狽,祂有意證明自己能力,相信不需要睡眠的自己,能將生活工作平衡得更加游刃有余。
“林軒”用人類雙手移動鼠標(biāo),翻看源碼,從身體分出黑紅觸手則敲打鍵盤,將所思所感補充到另一臺平板,試圖整理出一份全面的傻瓜教學(xué),幫助小程早日成才。
祂效率驚人,但個人不代表集體。從“林軒”上傳代碼,部署鏡像,到團隊驗收壓測監(jiān)聽實際情況,還是耗費了他整整一個下午。
工作結(jié)束,天色也完全暗了下來。“林軒”用冷水沖洗發(fā)燙的面龐,抬頭看到窗外團團熱烈的夕照,太陽沉沉落下,晨昏交接處呈現(xiàn)出一片夢幻的粉藍(lán)色。
往日這個點,林軒會離開大樓前往公司的食堂。
偌大的工業(yè)園區(qū),有很多棟這樣的灰色大樓,人從七面八方涌出,匯聚成漆黑的洋流。他行色匆匆,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裹挾前行,小得像一只螞蟻。
林軒把便當(dāng)放進(jìn)微波爐加熱,草草吃上幾口,又要回到工位加班。偶爾,他會抬頭看向天邊的晚霞,緩解酸澀的眼睛,用買飯排隊省下的時間,靠在幽靜的假山內(nèi)側(cè),給周箐打一通電話。
他聽著假山的水流聲,在電話接通后放輕了聲音,以含笑的口吻說:
“喂,到家了么?現(xiàn)在在做什么?”
不似在同事面前展露出的保護者形象,林軒那種語氣近乎于撒嬌,他遠(yuǎn)比想象中更加依戀周箐,不過他更愿意在無人處,借水聲掩蓋這點。
怪物垂下眼眸,祂關(guān)掉嘩嘩作響的水龍頭。心想至少現(xiàn)在祂在家里,可以在廚房給愛人搭手,一起吃晚飯,然后晚上摟著她出門散心。
“林軒”擦干雙手,沉默地翻看了一會兒手機。
祂坐在餐桌邊,耐心等周箐放下筷子,建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