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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顏城主固執己見,不愿意給我解藥,那么顏城主對我來說也同樣沒什么用了。”燕月生微笑起來,眼睛彎彎,“待顏城主將我送入京中, 我遇見一個人,便告訴一個人顏家仙緣是什么東西。遇見十個人, 便告訴十個人顏家仙緣在哪里。等我被姜佚君送上刑場, 我還要不計前嫌地告訴他, 顏城主仰仗一點仙緣便自命不凡,敢與天機閣爭先,說就算皇帝去了烏鷺城,他也一樣不必給姜佚君面子。”
燕月生此言一出,顏廣聞臉色微變,急忙探手去懷中,一摸才發現懷中空空,芥子鐲早已不知去向,甚至懷中原有的幾個藥瓶也不見了。
“好利落的手腳,我竟然半分沒發覺。”顏廣聞聲音徹底冰寒下去,“睿郡主這是要威脅我?我最恨威脅我的人。”
“巧了,我也是。”燕月生言笑晏晏,“我以為顏城主方才威脅我的時候便該想到這一點。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
燕月生話未說完,顏廣聞忽然伸出手,虛虛一握。控鶴擒龍功一出,原本宋闕丟棄在地上的長劍一躍而起,滑入顏廣聞掌中!顏廣聞更不思索,直接仗劍向燕月生臉上刺來。
“爹!”顏令儀失聲叫道。
和阿青不同,顏廣聞動作速度太快了。燕月生只覺如刀鋒般銳利的殺機撲面而來,根本沒有躲避的機會。她倉促間閃到一邊,兩指夾住顏廣聞的劍尖。
劍鋒割裂了燕月生的手指,殷紅的血順著手掌流出,忽然化成無數血紅繩索,將長劍捆得嚴嚴實實,無法繼續傷人。顏廣聞之前在屋頂上沒有看仔細,如今相隔數尺,越發覺出燕月生這招和妖界的減字百花訣極為相像。他心中疑惑,卻沒時間問出口,直接騰出左手掐住燕月生的脖子。
而燕月生也不甘示弱,她手指緊緊地摳進顏廣聞的胳膊里,無數條繩子直撲而出,將顏廣聞緊緊捆了起來。
顏廣聞手掌收攏,掐得燕月生面色由白轉紅再轉紫。繩索收縮,勒進顏廣聞的肉里,一寸寸割出了血。燕月生意識漸漸淡去,但繩子越收越緊,顏廣聞面色發青,額上青筋直冒。顏令儀看了害怕,拿劍來割繩子,然而割斷一道便會又爬出兩道繩子,收攏的速度比割斷之前更快!
顏廣聞被勒得眼球開始突出,顏令儀害怕得眼淚直掉,忍不住哭喊道:“爹,你先放手吧!有什么話好好商量不行嗎?”
“殺了她!”顏廣聞的聲音從牙縫中一字一字擠出來,“快!”
顏廣聞父女對話仿佛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般,燕月生聽不分明。窒息的痛苦席卷她全身,以致燕月生使不上勁來掙脫顏廣聞的束縛。視野中的一切都在黯淡下去,黯淡到極致之后忽然亮起了一道白光。無數場景在燕月生眼前走馬燈般閃過:年幼的姜佚君板著臉坐在棋盤對面,燕霽云拎著門栓喝令燕月生跪下,丁幼微愛如珍寶地將尚在襁褓中的燕月生抱在懷里……
最后走馬燈驟然終止,一副陌生的畫卷在燕月生意識深處緩緩鋪展而開。
“你為了明淵背叛我,可有想過后果?”
天帝聲若霹靂,昏迷的司命星君一驚,掙扎著抬起眼睛。她被人按住,臉緊緊貼在地上,怎么也看不清座上昊天的臉。冰冷的地面蟄得燕月生臉上發痛,白色的流云從燕月生身邊飄過,粘稠的血液順著額頭流下來。燕月生疼痛得仿佛全身筋脈俱被碾斷,沒有氣力回答天帝的問話。
而天帝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司命,你知道月老當初為什么給你起名燕月生嗎?”
“你以為月下老人把你帶入神界,只是因為你運氣好嗎?”
“你以為你愛上明淵,真的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嗎?”
什么意思?
燕月生心一沉,掙扎著想要問出口。但天帝不給她問話的機會。無數披堅執銳的天兵魚貫而入,將燕月生牢牢圍定。于是昊天的話語也一下子遠去了。
“你身為天界唯一未渡五劫之妖,連自己是如何生于這世間的都不知曉,便敢貿然行出如此叛逆之事,實在愚蠢至極。”
燕月生嘔出一口鮮血,又聽到天帝不辨喜怒的聲音:“叫孟婆洗去她所有記憶,打入凡塵十生十世,不許任何仙君去探望守護,否則一并重罰。令她在下界苦海沉淪,永遠也別想翻身!”
聲若洪鐘,將燕月生擊打得一陣陣發暈!很快有人架著燕月生,將她拖了下去。地上殘留一地妖血。燕月生昏昏沉沉地想,這下可再也沒有人敢為她求情了。她也算是罪有應得,應該的。
因為當初唯一敢力排眾議保下燕月生的神君,已經被她親手殺了,永遠不能再回來。
顏令儀不愿意殺死燕月生,可在燕月生和顏廣聞之間,她自然更愿意相信她爹。眼看顏廣聞命懸一線,馬上便要被繩子絞成幾截,顏令儀終究不能再猶豫下去,劈手來刺燕月生的頭顱。
“叮”的一聲,是金屬碰撞的聲音。一縷卷曲的長發被劍鋒割斷,乘著火勢飄飄搖搖地飛走了。失去發帶的束縛,燕月生一頭烏發飄散在風里。白色發帶卻半分未損,順著劍鋒牢牢纏上了顏令儀的佩劍。
“這是什么?”顏令儀大驚失色。
同樣窒息許久的顏廣聞終于支撐不住燕月生的重量,手臂無力地垂落。原本被扼住咽喉雙腳離地的少女從空中滾落,重新能夠呼吸的燕月生仰躺在地面上,勉強睜開眼睛。一輪圓月映入她眼中,皎潔的月光恍如水銀,在少女眼底無聲流動。
“我爹已經放開你了,你快放開我爹!”顏令儀和發帶相持不下,急忙喝道。
“原來是月光,”燕月生恍若未聞,反而劇烈地咳嗽起來,“果然如此。”
她在月老祠第一次被明淵發帶蒙眼,便覺出這條發帶絕非凡物。輕軟光滑到了極致,可又半點沒有人工針腳,正是書上所說的“天衣無縫”。以燕月生的見識,竟然認不出這是何種布料。
凡人又怎么能猜到,這條發帶不是任何布料所能縫制。昔年司命星君找不見她束發的紅繩,隨意裁剪了一段月光將長發挽上。
那是一條月光。
顏府家丁都圍了上來,領頭的便是宋闕。他看著顏廣聞的神情復雜,看著顏令儀的目光也復雜。但他最后還是看向地上的燕月生,待要出手將燕月生擒住,命令她放了顏廣聞。顏廣聞身上的束縛卻不再收緊了,給了他三分呼吸余地。
燕月生翻身而起,直接往門外奔去。宋闕和家丁待要攔她,他們身上柔和的月光忽然變作實質,將他們如同包粽子一般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橫七豎八地又躺了一地。燕月生直接從他們身上踩過,頭也不回地向城主府外奔去。
與之同時,顏令儀劍上糾纏不清的白色發帶陡然松脫,順著燕月生離去的方向追去。顏令儀一愣,便聽到父親的催促:“快去追!秋庭譜在她手上!”
燕月生被扼住咽喉的時間太久,又嗆了幾口濃煙,難免有些神志不清。她在大火中奔逃,心臟“砰砰亂跳”,恍惚間仿佛回到客棧逃跑那一日,她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最終沒能趕上父母行刑。一晃眼又仿佛她正被人按在地下,渾身筋骨俱碎,聽候天帝發落。
前世對明淵愛恨難分,今生又背負上滅門之仇,燕月生只覺活著便是苦痛,沒有半點快樂。顏府后墻遮蔽了所有月光,灌木被火光映襯,在墻上拉出長長倒影。眼看城主府角門近在咫尺,逃跑成功的希望觸手可及,忽然聽到身后一聲劍嘯。燕月生一個踉蹌,勉強躲過顏令儀的劍氣。
燕月生轉過身,只見顏令儀執劍站在她面前,神情冷肅。
“你可以走,但必須把秋庭譜留下,這是我們顏家的東西,不能被你拿走。”
發帶滑入燕月生手中,燕月生緩過一口氣:“你說這是你們顏家的東西?如果我說這原本就是我的,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呢?”
“一派胡言!”顏令儀臉色也難看起來,“丁雁月,我現在是真心實意地跟你商量,若你再一味胡攪蠻纏,我們也聊不下去了!”
燕月生搖頭:“我不是什么丁雁月,我是燕月生。顏大小姐,我也沒有跟你胡攪蠻纏。你們顏家誤以為秋庭譜是李秋庭飛升的契機,將棋譜占為己有,想要勘破棋中迷局,和李秋庭一般死后羽化成仙。但你們忽略了一個問題。”
“什么?”
“如果我說,李秋庭本來就不是人呢?”
顏令儀臉色遽變,不知聽沒聽進去。燕月生續道:“李秋庭原本就是天界神族,不過下凡投胎成南齊的末代君王,應一世之劫,死后自然會回到天上,和棋譜沒有半點關系。我這么說,顏大小姐能明白嗎?”
“你怎么知道的?你憑什么推斷出來的?”顏令儀拼命搖頭,“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