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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心中情感經由語言與肢體精準地表達出來實在是一種后天習來的技能,沈墟從未習得過,如何奢求他能會?
在殷霓的認知里,沈墟就是這么樣個大傻子。
傻子是不會大發雷霆的。
傻子只會默默地發怔。
她自認為是普天之下最了解沈墟的人,但眼下忽然又不那么確定了。
“散心去了。”沈墟回答,嗓音略有些嘶啞。
這分明是句謊話。
這傻子何時竟然學會了說謊?
但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后頭,殷霓鼻翼翕動,空氣中隱約縈繞著一陣特殊的氣味,是自沈墟的呼吸間彌漫開的。
人對氣味的記憶最為長久且深刻。
殷霓一下子就想起來這是什么味道。去年下山歷練,他們投宿了一家客棧,上樓時有一個不長眼的醉漢撞到了她身上。
那陣刺鼻的酒氣至今仍存留在她的印象里。
“你喝了酒?”殷霓脫口而出。
剛說出口,她就用手捂住嘴,四周看了看,模樣好像做賊,而后秀眉微蹙,惡狠狠擰了沈墟一把:“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喝酒!”
沈墟不避不讓也不抵賴,十分誠實地頷首。
酒后的那股勁兒還在,他的臉白得嚇人,眼眶卻是凄紅的,鬢發垂落幾根,目光渙散,一副落拓蕭索的模樣。
殷霓心里不是滋味,鼻尖一酸,險些又滾下淚來,強顏歡笑:“唉,要不是劍閣禁酒,我也早想搞一壺來嘗嘗啦。好師弟,跟霓姐姐說說,這酒,是什么味道啊?”
她說著,提裙挨著沈墟坐下,扭頭凝視沈墟,眼里溫柔的光芒就像夜里的星子。
更多時候,她親近沈墟,就像長姐對弟弟那般。這種親近,是極自然的,不忌任何男女大防。
沈墟怔怔地坐著不動,似在回味。
“快說啊。”殷霓拿胳膊肘杵了一下,有意逗他,“好喝嗎?”
沈墟搖頭:“辣。”
殷霓眨眼:“只是辣?”
沈墟想了想,補充:“喝多了,有點甜。”
“咦?甜的?”
“嗯。”
“讓人喝了還想喝?”
沈墟的眼睫輕顫了一下,好像不愿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似的,遲疑地點了點頭。
“哈哈,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世上有那么多英雄好漢嗜酒如命。”殷霓也有些憧憬起來,捧著臉低聲道,“待我哪日下山,定要買來親口嘗嘗。”
沈墟:“好。”
殷霓望著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沈墟微微側過臉,空洞的眼里浮現困惑,似是不解殷霓在笑什么。
“我笑你一日不見竟真就變了性子!”殷霓一針見血地指出,“往日我若跟你說我要去偷偷買酒喝,你定要沉著臉說教,師姐,劍閣三戒,不可飲酒,莫要逾矩。”
她叉起腰,模仿沈墟平直淡漠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沈墟也不禁莞爾。
他這一笑,宛如石破天驚,殷霓一時看得癡了,沒言語,待她反應過來,蹦起來差點崴到腳:“你笑了?你竟笑了!真是活得時間長了什么稀罕事兒也能被本女俠撞見。”
“你也不過年前才滿十八。”沈墟無奈地提醒。
“十八年也很長了。”殷霓幽怨地嘆氣,“若是放在尋常人家,十八歲的女兒家早就出閣了,這會兒估計孩子都抱倆了。”
沈墟:“江湖兒女自是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們是習武之人,又不是尼姑和尚牛鼻子老道,劍閣也不是什么寺廟道觀,卻自古以來禁談風月。你說說,這是什么理?放眼望去,江湖上那么多門派,隔三差五的就有喜訊傳出,什么海沙幫的幫主娶了青衣樓二樓主,什么崆峒派首座大弟子與師妹喜結連理,只咱們劍閣,遺世獨立,千年萬年就只有出份子錢的命!”殷霓撅起嘴,忿忿不平,“要我說,這臭規矩就得改改,習武之人最是率直爽快,喜歡便是喜歡,想喝酒就要喝酒,若是喜歡得要命、想喝酒想喝得要命,卻還要藏在心里憋著忍著,算什么英雄好漢?”
“只因劍閣心法至純至簡,非抱元守一心無旁騖者不能有大成。”沈墟搬出那套風不及總在念叨的說辭,“且規定并沒說不讓你成家,只不過是要你成了親,就攜家眷下山,自行謀生罷了。”
屁話。那又與被逐出師門有什么差別?
殷霓對牛彈琴,在心里把這個木頭棒槌罵了至少有一萬遍,罵完自覺無趣,無意間瞥見沈墟唇角一片殷紅,便伸手去摸:“你這兒怎的破了皮?”
沈墟偏頭躲避。
殷霓不想他如此抵觸,指尖蜷起,悻悻地縮回手,心想師弟果然長大了,不愿與她親近了。
許是空氣靜得太突兀,許是連沈墟自己都覺得自己反應有些過度,他破天荒地解釋了一嘴:“是踏雪。”
踏雪是只貓。
一只脾氣很不好的貓。
仰仗著掌教愛寵的雄厚背景,門下弟子無有不被它撓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