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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墟半昏半醒,哪知魔頭心思,他此時有如炎炎夏日抱了塊冰,舒坦極了,無意識地拿臉蹭了蹭。
這一蹭,動作其實極細微,鳳大尊主卻差點一個沒穩住摔個倒栽蔥,咬牙切齒:“找死?”
沈墟可能沒聽見,也可能聽見了裝沒聽見,總之沒作聲,但也克制住了不再亂動。
過了一陣,他重又昏睡過去。
等再度醒來,他已經安然躺在了自己床上,鼻尖縈繞著苦澀濃郁的藥香。
“師父!師父快來!師弟醒啦!”
守在床邊的殷霓忽見沈墟睜開空洞雙眼,驚喜交加,連忙喊師父來瞧。
風不及正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聞言立即轉身,走到床邊,彎腰搭脈。
殷霓是個急性子,嘴里嘈嘈切切沒個消停時候:“如何了如何了?醒了便是好了吧?我看他臉色比前兩天好些了,定是七寶回魂丹發揮效用了。師父你瞧好了沒,師父你怎的不說話?”
風不及白她一眼,撫須沉吟:“嗯……眼下危機已過,算是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一條命,慢慢將養著吧。”
“太好啦!”殷霓就等著他這句話呢,拍著胸脯長舒一口氣,喜道,“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師弟以后要享福的,享好多好多福!”
話音中竟含哽咽,想是連日來飽受驚懼之苦,此番喜極而泣。
沈墟也不真是塊無藥可救的木頭,出言安慰:“師姐別哭,我沒事。”
這一說話,才發現嗓音喑啞嘲哳,如兩塊生了銹的砧板相互摩擦,再一問,才驚覺自己已昏迷了整整五日之久。也怪不得殷霓擔驚受怕了。
“我還以為你挺不過來馬上就要死了!”殷霓驀地放聲大哭,哭得房梁也要塌了,“那天師父聽到門外有響動,一開門就看到你渾身是血地僵躺在地上,有進氣沒出氣,肚子上一個血窟窿,嗚嗚嗚……真真是嚇死人了!小師弟,你且說出來,是何人害的你,師姐,師姐替你報仇!”
沈墟被她嚎得額角青筋直跳,吃力地將手伸出被窩,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撫。
等殷霓哭聲漸止,便一五一十地將清凈崖上發生的事如數稟告師父。
風不及聽完,沉默良久。
“師父,那魔教鳳隱是很厲害的人物嗎?”殷霓秀眉微蹙。
風不及頷首:“嗯,為師身上所受內傷就是拜他所賜啊。”
“啊?師父受傷了?等等,師父跟鳳隱打過架?什么時候打的?傷得要緊么?”殷霓吃驚地瞪大了盈盈美目,問題太多,她一時不知先問哪個才好,最終聽從本心挑了個最好奇的,“那師父,你贏了嗎?”
風不及搖頭,沒好氣地道:“為師要是贏了,還會受傷么?”
“什么?輸了?”殷霓突地拔高了嗓子,在她心目中,師父是天下第一高手,天下第一是不會輸的。那鳳隱竟然贏了師父,必是妖人!
“倒也沒輸。”風不及也被她咋咋呼呼的搞得腦子疼,一副不想細說的樣子,“算是打成個平手,誰也沒占得便宜。”
“啊。”殷霓兩手一拍,“原來是兩敗俱傷。”
風不及:“……”
被徒弟氣到不想說話。
沈墟耳聽風不及頗為深沉地嘆了一口氣,偏頭問:“師父可是有憂患之事?”
“憂患提不上,只是為師有一事想不明白。”風不及揣著手踱步,“那日我與鳳隱竹林切磋,如霓兒所說的那般,確是兩敗俱傷,這事兒不怎么值得炫耀,我沒說,鳳隱自矜自大,自也不可能說。當時也無第三人在場,那他身受重傷藏匿于清凈崖的事是如何傳揚出去的?”
“或許當時有他人在側,只是師父未曾察覺?”沈墟提出一種假設。
“我沒發現,鳳隱也沒發現么?”風不及努努嘴,“若真如此,此人旁觀我與鳳隱相斗,跟蹤鳳隱眼見他上了清凈崖,且過程中從始至終未被我與鳳隱察覺,料想武功必不在我倆之下。這等當世罕見的高手,若想取鳳隱性命,當時便可趁虛而入,又何必將消息散播出去引得人人擅闖我劍閣禁地?”
“師父,你的意思是……”沈墟想到一種可能,當即悚然一驚,掙扎著坐起,“此人的目標不是鳳隱,而是……”
“就此打住,事態尚未明朗之前不可妄加推斷。”風不及不想沈墟剛醒就擔心這憂心那的耽誤了養傷,放他躺下,掩了掩被角,溫聲道,“別太想多了,只要為師在這世上一日,便保得你們和劍閣一日無虞。”
沈墟點頭,他雖看不見,卻能想象的到,師父此時的神情必是莊嚴溫沉,意氣風發的,一如十五年前那般。
第10章
往事入夢。
夢里的沈墟小小軟軟的一只,兩歲多,光著腳丫,按理說還沒到記事的年紀,許是那時他竭力瞪大了眼睛,瞪得太久,所以一幕幕情景就清晰地鐫刻在了腦海里。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厚厚一層鋪在地上,融進土里,化成臟冰。遠近的火光染紅了低沉灰暗的天,寒風迎面刮來,就像是刀,帶著鮮血與硝煙的味道。帶血的風似乎威力更大,吹得火舌獵獵狂響,轉眼間燒到隔壁房頭。
火光沖天。
沒有人往外逃。
叛軍屠城,該殺的都已殺完了。
尸體堆疊成山,粘稠的血液匯聚成河,沒淌多久就被生生凍住。那些死人的身體逐漸凝固,臉上還保持著臨死時痛苦扭曲的神情。
寒鴉悲啼,禿鷲盤旋。
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靜得甚至可以聽到雪花飄落在地上的聲音。
他拉著身邊媽媽冰冷的手。
他還太小,小到不知生死,也不明白為什么他哭得這樣大聲媽媽卻不理他。哭累了,冷了,他就縮進媽媽的懷里。媽媽的懷里早已沒有溫度,但他舍不得離開。
后來他就不哭了,他坐在烈火肆虐后燒焦的廢墟里,睜大眼睛等啊等。
漫天風雪里,暮靄蒼茫中,有人緩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