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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隱打了個哈欠,意興闌珊地等著他的下文,果然——
老者:“但他與你不同。”
鳳隱:“什么不同?”
老者:“他是個天才。”
鳳隱盯著棋盤,良久,才輕輕頷首,表示贊同:“他確實進步得很快。”
簡直快得離譜。
“而且他永遠也不會停下,除非他死。”老者拂袖起身,他似乎已坐得太久,不想再坐,背起手踱起步,伸展著僵硬的雙腿,幾個來回后,他突然停下,仰天長長地嘆了口氣,“天才往往都死得早。”
“放心,他不會比我死得更早。”鳳隱執壺,壺嘴傾下,辛辣的酒液灌入滾燙的喉嚨,宛如烈火燎原,燒啞了他的嗓子,他眸色晦暗,低聲承諾,“我向你保證。”
*
九月廿五這日下了霜,衰草上凝結著霜凍花。無風,有霧,天地蒼茫。
官道旁,一面青布旗子斜斜地挑了出來,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茶”。
茶亭不光賣茶,也賣酒,不光賣酒,還賣點心面食鹵蛋豆干。
今日這小破茶亭的生意意外地火紅,僅有的兩個伙計忙得腳不沾地,就像被抽得團團轉的陀螺。
王麻子用銅制的旱煙袋敲著滿是油漬的桌,敞開大嗓:“老板!再給添點蠶豆啊,開門做生意的,這點子眼力見兒都沒有?”
“得了,人做點小本生意不容易,這蠶豆本就是免費贈的,像你這樣吃完一碟又一碟的,人老板就是有金山銀山,也給你吃空咯。”與他同桌的瘦竹竿按住他,嘻嘻勸道,“再說了。”
那人壓低了嗓音,“這已到了圣教的地界兒,你可別惹事兒。”
王麻子一聽圣教二字,臉色瞬間變了,收斂了聲氣兒,埋頭咕噥:“圣教怎么了?本事通天了?管天管地還管人拉屎放屁?”
“哎喲我的大師哥!”瘦竹竿忙去捂他的嘴,“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別忘了出門前師父是怎么叮囑我們的……”
“去去去!窩囊廢!”王麻子本就是個軸人,聽不得說勸,啪地拿旱煙袋擋開他的手,怒道,“老子想說什么就說什么,誰也管不著!起開!羅里吧嗦的玩意兒,什么狗屁圣教,幾個菜幾頓酒啊?就做一統江湖的美夢!”
這人脾氣上來了就口不擇言,那瘦竹竿的臉色變了又變,變成鐵青色,最后只得閉嘴不吭聲,并暗自祈禱這話別教不懷好意的人聽見。
“哈哈哈哈,素聞點蒼派王余恩王大俠性子直爽,百無禁忌,今日幸會,果然名不虛傳!”隔壁桌上一名黑子男子大笑道。
王余恩臉上的麻子似乎擠作了一團,皺眉問:“你哪位?”
黑衣男子起身抱拳:“在下大同學宮,蕭觀。”
郿塢嶺后,大同學宮聲名掃地,如今樹倒猢猻散,八卦傳言漫天飛,人人都道裘潮生是個偽君子,更有以訛傳訛的,說他是個專吸年輕女子陰氣的老妖怪,據說已活了八千年。
王余恩上下瞟了蕭觀兩眼,不屑地笑了聲:“我道是誰,原來是裘老怪的門人。”
蕭觀也不惱,只道:“如今我大同學宮與各門各派共沐圣教恩澤,今日又是承光節這等隆重的日子,大家伙兒都是上百里碑去道賀的,王大俠莫要多嘴掃了興。”
“掃興?我王麻子掃了誰的興?”王余恩兩眼一翻,鐵掌一拍桌面,直拍得桌上碗兒盆兒亂跳,指著蕭觀就罵,“你這人好沒意思,心甘情愿當魔教走狗就自己當去,還要這么樣出來惡心人,古人誠不欺我,狗子就專愛多管閑事拿耗子!”
蕭觀冷笑斜睨:“你若不愿拜服圣教,今日又上百里碑來做什么?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么?”
王余恩被他這么一懟,登時啞口無言,漲紅了臉呆立半晌,悻悻道:“你倒是問問,大家伙兒有誰是心甘情愿上來的?”
還不是迫于淫威么?
能活著,誰想死呢?
他這么一問,鬧哄哄的茶亭一下子安靜極了。
半晌,一位英姿颯爽的獨臂女俠霍然長身而起,她挎著刀,面如寒霜,誰也沒看,什么也沒說,領著一隊人馬就這么靜靜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落霞山莊的莊主,楚驚寒。
就連落霞山莊,三大武林世家之首,也不得不屈服于天池圣教的雷霆手腕,其他小門小派還有什么話可說?
王余恩望著她挺直孤傲的背影,頹然坐下,又敲起他的旱煙袋,來來回回地嘀咕:“變天了,變天了,這回真的變天了。”
郿塢嶺后,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天池圣教的勢力就已滲入到整個中原武林,他們自上而下,軟硬兼施,蓄謀已久,在江湖上攪起了一個深而恐怖的黑色漩渦。
這個黑,是黑鴉丹的黑。
據說各門各派的掌門人或一把手都服下了這種可怕的毒藥。
據說圣教的探子和耳目潛伏在世上的每一個角落。
據說圣尊鳳隱和圣姑司空逐鳳野心昭昭,母子倆竟然妄想一統江湖。
他們還給各門各派送去了圣教承光節的請帖。
這哪是請帖?
這是屈辱的招撫書!
接下它,就意味著遞上了一份表達歸順與忠誠的投名狀!
姓鳳的圖謀,不可謂不大!
中原武林,岌岌可危。
但無人敢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