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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就在馬上要脫口而出的沈書云三個字的時候,她的淚水落下來, 一瞬間的悲戚, 讓他陡然心軟。
于是這三個字, 他終究猶豫了一下。
“世子!外頭的醫師等急了, 是不是到了給祖父施針的時候?”沈書云抬起慌亂的眼眸, 趁著他猶豫,趕忙說道。
隨后她輕輕拽了他的衣襟,催促他趕緊出去,不許造次。
一個未出閣的貴女,這樣扯外男的衣襟,哪怕對方是皇親貴胄的世子爺,是有些不合時宜的。
但是沈書云是被逼的沒有辦法,她唯有用這樣略帶親昵的方式,才能讓他心軟。
她的眼神在對朱霽求情:祖父現在需要的是靜養,他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
朱霽無奈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對沈公爺說:“這位心上人,目前晚輩并不想對任何人開誠布公地提起。總歸是一位才華橫溢、容貌出眾的佳人。”
榮恩公微微瞇起了眼睛,帶著怒意和嫌惡,恨不客氣地對朱霽說:“世子若無事,請退下吧,老夫乏了!”
沈書云如蒙大赦,趕緊催促朱霽:“醫師在外頭候著,請世子出去的時候把他們請進來。”
朱霽頷首,退出了書房,沈書云也跟著出來了。
兩個醫師守和翁姨娘在門口聽候,見他出來,其中一個醫師上前詢問:“世子,公爺現在可有功夫?一會兒真的要錯過施針的時辰了。”
朱霽略略點頭示意,兩個醫師和翁姨娘就跟了進去,給榮恩公施針。
“書房里有軟塌,也燃了炭火盆,就在此處施針吧,有勞兩位醫師了!”沈書云對翁姨娘和醫師安排著,又對翁姨娘說:“祖父可能生了氣,請翁姨娘用心安撫。”
翁姨娘點點頭,看了兩人一眼,略略思索了一息,便帶著兩位醫師進入了書房里,給榮恩公施針去了。
沈書云把朱霽待到凌云院的月門外一片寂靜的竹林中,看著四下無人,終于怒不可遏地對朱霽發脾氣。
她怒氣藹藹地瞪了一眼朱霽,悶聲質問:“你要干什么?非要氣死人不成?還是嫌棄現在祖父沒有下狠招懲治你?如此引戰好斗,就是你安王府的本性嗎?”
朱霽見她生氣,臉色也并不好看,反擊道:“我只是帶醫師過來給公爺施針,難道不是最關懷老人家的?只不過是湊巧遇到了沈大姑娘正在和表哥相親,攪局惹了你生氣吧。”
沈書云覺得這個人吃干醋吃得簡直不可理喻。
沈書云微微抬頭,疾言厲色地說:“世子,無論我與你之間有什么私下里的約守或者來往,請不要呈送到祖父面前。他已經是風雨歸舟的時候了,經不起情志的波動,更不能動怒。”
朱霽冷冷看著她。
“沈大姑娘真是為了家人可以萬死不辭,嫡長女的風范在下領教了。”朱霽說得很不留情面,他討厭沈書云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的樣子,惟獨對他從不曾流露出半分垂憐,只有在需要利用他的時候,她才會溫婉些對他。
“是啊,世子說的對極了。他們是我的家人,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更何況,祖父在我心中,重如泰山,求世子以后不要再這般莽撞了。”沈書云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憤怒,希望以理服人,能夠勸阻朱霽不要隨意發瘋。
可是,朱霽聽來卻更加生氣。
“我莽撞?沈書云,你到底有沒有良心?費盡心力為你祖父尋醫問藥,到你這里竟然是‘莽撞’?更何況方才,我到底剛才是沒有說出來喜歡的人是你。”
朱霽覺得自己明明在意她了,不解為何還要被她這樣規訓和敵視。
“是啊,我多謝世子一番好心,否則今日不知要鬧出什么風波。”沈書云心有余悸,便不想繼續激怒這個瘋子。
深秋的竹林已經不似夏日茂密,竹葉的尖角也干枯泛黃,一陣冰涼的秋風掃過,簌簌起了一陣竹葉摩擦的聲響,聽起來亂糟糟的。
沈書云今日打扮得儉樸,也沒有穿披肩,一陣寒風讓她下意識抱了雙臂,打了個寒顫。
她想趕緊回蓬蓬遠春去,再站著要著涼了。
朱霽看出了她要撤退,卻不想讓她走。
“你不許我開誠布公對沈公爺說明白,可是,你真的以為我不說,沈公爺就不知道么?”朱霽揚了揚眉毛,帶著一份傲然和挑釁對沈書云說。
沈書云無奈道:“知道和挑明還是不同。不挑明,我便能有些回轉的余地。若是世子挑明了,以祖父的脾性,我不知道怎么收場。”
“那便不收場了!”朱霽惡狠狠地說:“沈書云,你總是令我做出與心意相悖的事。”
沈書云聽聞他如此說,心中的憤怒也忍不住了,急火攻心地反問他:“什么叫不收場了!我做錯了什么,是我求著世子對我死纏爛打,不依不饒嗎?還是我央告世子,求什么石色、刻章,就連搭救霄哥,也是世子本來就有心為之的事吧?何況,這又不是沒有代價?一門好好的親事,就這樣因為世子作梗,便不能應承。我心里也有怨恨。”
話說出口,沈書云也是一愣。
這些話,把朱霽活脫脫說成了一個寡廉鮮恥、對她糾纏不休的無恥之徒。
分明她并沒有多么看得上蕭唯仁,分明自己也多次因朱霽的援手,度過一個又一個的難關,可是為什么,就對她感激不起來?
況且,沈書云很清楚朱霽的用心,他本不求她能感激她,只是希望她的日子過得順達些、平安些,沒有想到說起不留情面的話來,她是這么嫻熟。
“為什么?因為我妒忌,因為我在意。”
朱霽眼神中燃燒著能燎原的野火,對沈書云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妒忌你在意你身邊的每一個人,無論是疼愛你的祖父,還是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兄弟,你都可以為了保全他們,出人出力,惟獨將我視為工具,用得著的時候就和顏悅色,哪日我對你沒用了,便會被你棄之如敝屣。”
朱霽的妒忌一點也不假。
入住榮恩公府以來,他曾經對沈書云懷有最美好的期待和熱情,肝腦涂地為之驅策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干得出來。
但是到頭來,他卻并沒有得到她一點點真心的回饋。他發現自己不僅僅嫉妒能夠光明正大來和沈書云議親的蕭唯仁,更嫉妒被沈書云尊敬和愛戴的榮恩公,甚至沈霄、沈雷都離她的真心更近。
總之,自己是那個永遠不會得到她一絲一毫真心和憐愛的人,這件事簡直讓朱霽憤怒。嫉恨到失去理性。
沈書云不知何時,眼睛里已經充盈了淚水,她覺得朱霽說得沒錯,自己是為了私利,一次次接受了他的援手,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朱霽確實拿出了十足的誠意來為她做了很多事情、解決了很多棘手的問題。
“世子若是這樣說,我的確是慚愧難當。大抵撐起這個門楣,我一介女流的確十分吃力,能得到世子的幫扶,實在是幸運的事情。總之,書云都記在心上,答應做到的三件事,也一定不會打折扣。”
她一邊流眼淚一邊說著自慚的話,卻讓朱霽一下子亂了陣腳,心如被打翻的棋盤,所有的招數技法,都遍尋不著,只有一片混亂的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在心里發出亂糟糟的聲響。
“這些都是我自愿的,今日是我莽撞了,不該去與沈公爺針鋒相對,云娘子……你不要落淚了,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