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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云命念春拿來紙筆,在炭爐前就著地平匆匆寫下了要置辦的東西。
念春拿過來一看,發現是大宗的米面糧油和布匹,疑惑地看著沈書云。
“明日讓曹管家去辦,錢在公中出便可,叮囑他不要省錢,盡管多買。從商行里置辦齊備,不要運回家里,直接命家丁都拉到東山別業去。記住,一定是暗中,悄悄地。”
念春大為不解:“這眼看著就要過年了,怎么姑娘不讓曹管家辦年貨,卻要買這些米糧,還要運到東山?是老爺要咱們分家嗎?”
沈書云看念春不解的樣子,覺得有些無奈,只是粗略解釋道:“朝廷如今不太平,可能要起戰事。東山在京郊,人跡罕至,咱們提前置辦點東西放過去,要逃荒避難的時候,也有個準備。”
逃荒避難四個字可把念春嚇壞了:“姑娘,你說什么逃難?咱們家敗到要逃難的地步了嗎?”
沈書云搖搖頭,知道多說無益,只對念春叮囑:“你只管明日給曹管家傳我的話,其他的,過幾天你就知道了。這事不要宣揚,上房那邊也不要說,切記。”
念春點點頭,伺候沈書云上床上,也好了被角,就熄了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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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昏暗中,沈書云忙碌的一天才算是告一段落。
年關將至,各院的采買是不是忙活的差不多了?臨安蕭家有沒有收到沈崇的信函,沈書露能否在年前就盡快出嫁?還有裁撤了許多人手,不知道曹管家能不能籠絡得住這班精明強干的家奴?
樁樁件件,都是煩心事兒。
此刻燈火熄滅了,沈書云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了,家務事永無盡頭,唯有先入眠,明日才有本錢繼續梳理這些千頭萬緒。
自從執掌家權以來,沈書云幾乎每天都很忙碌,晚上歇息時,想想一天干了什么,又全然都是七零八碎的瑣事,她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摸畫案了。
祖父在世時,她只管照顧老人家起居,剩下的時光,可以肆意作畫,閉門不出。
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看來,真是奢侈愜意的日子。
她本是沒有出閣的姑娘,如今操的卻是執掌家權的夫人的心。
榮恩公生前只是要歷練歷練她,卻沒成想這家權到了她的手上,卻成了甩不掉的責任。
沈崇何氏糊涂短視,沈霄年幼,沈書露惹了一身麻煩,東院沈雷雖然是個好人,到底于出身上有不足,無法真正撐起門庭。
若不是沈書云苦苦支撐,沈家只會沒落得更快。
在這般黢黑的帷帳中,沈書云居然想起了朱霽。
沈書云覺得朱霽和她隔著墨泉而居的時候,自己仿佛比現在年輕好多歲,心是女兒心,眼是少年眼。
分明只是過了半年,因為祖父的辭世,沈書云就被迫長大了。
她忽然有些感念朱霽當時屢次施以援手的恩情。
朱霽在沈家時,她曾經覺得他傲慢霸道、不可一世,而且對自己的感情,蠻橫無禮,讓她避之不及。
但如今存雄居空空如也,安王府的侍衛和隨從也統統消失不見了,沈書云居然在這樣孤獨的夜中,懷想著那張英朗秀美到不可理喻的面孔。
朱霽在做什么呢?
算算時日,他應當已經到了薊州的地界,明日新帝的檄文也要昭告天下,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他應當下了馬就換上戰袍吧?
那樣俾睨天下的神色,應該配上明光鎧甲,才有一點彼唱此和的意思。
她是開國元勛的嫡孫女,朱霽現在已經是實際意義的亂臣賊子,因為這場謀逆,還不知道要給包括沈家在內的京城權貴們帶來多少動蕩不安,大徽立國以來的基業也面臨了巨大的挑戰。
安王父子真是禍害,沈書云的立場,本應該嫉恨和仇視他們,但是她此時卻并沒有半分對朱霽的記恨。
相反,對他的安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沈書云坐起來,用手指掖了掖滑落下來的長發,隨意撥到腦后,強迫自己清醒起來。
沈雷白日對她說的話,她其實都聽進去了,也的確是這么個道理。
朱霽現在是反賊,自己和他不會有什么未來。倘若,安王的大業成了,一朝篡權奪位,那么朱霽就會入駐東宮,自己作為前朝的遺少,自然和他也不會再有交集。
其實想來,城府如朱霽,又怎么會不明白這些。
只不過他還年輕氣盛,男人少年時才會為了男情女愛做盡瘋狂的事,成熟之后,肩膀挑起來的責任便多了。
沈書云這時候才覺得自己從前也不懂朱霽,與他分開以后,才漸漸明白了他。
冒死進京做人質,與其說是為了博取沈書云的真心,倒也不如說是他自己要給自己這份情感一個交代。
至于未來,兩個人都有各自更要緊的職責。
所以當日沈書云不肯走,朱霽也才能應允。
當日應承了她不嫁旁人,沈書云并不是有意要誆騙他,實際上只要沈家一天沒有東山再起,一天還是這樣式微殘喘,沈書云都不想考慮嫁人離家的事。
未來,誰又說得清楚?
就連這繁華的帝都,幾個月以后會是什么局面,都未可知。
還是,不要再想了。
沈書云躺下,煩擾地側身而臥,幾乎是逼迫著自己,才淺淺地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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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洪承恩在永年宮的前殿宣讀了洋洋灑灑氣勢雄渾的“討安檄文”,用最惡毒的言辭把安王父子謀反的行徑罵了個痛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