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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合的眼睛微亮,懇切地看著杜飛白,“杜大哥,他有什么痼疾?”
杜飛白嘆了口氣,“此人實在不算是什么良善之輩,又頗有些諱疾忌醫。說到他的病,還要從他的出身說起。二十多年前,陳國周國議和,周國江湖勢力受創,朝廷就想學陳國一樣將江湖勢力收歸己用,建立類似陳國暗金堂一樣的組織。和平時監察百官,戰時可以用于刺探軍情或與暗金堂相抗。當然最終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建成。我說的這人,就是從朝廷的訓練場走出來的,萬里挑一的高手。”
“一則,朝廷當年訓練這批人用了些藥拔苗助長,留下了隱患。”
“二則,據說岳清歌是從大內挑出來的,是閹人。”杜飛白微微別過頭,左手握拳抵在唇邊低低咳嗽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阿合可能不知道,那些從小入宮的閹人,并不需要動刀,所以那些功能是有恢復的可能的。”
杜飛白又補充,“那人的出身如今知道的人不多,據我所知,岳清歌這些年倒也求醫問藥,但大夫最后基本都被滅口了。”
☆、第21章 開解
蘇合最后還是跟杜飛白一起走了。
岳清歌如今隱居在金陵,離杜家所在的地方并不遠,當初杜飛白也是因為要拜訪的名醫失蹤,才查到岳清歌的事情。
蘇合在杜家的一家藥鋪長春堂當了坐診大夫。
初時大家看她年紀小,對她不信任,難免生意清淡。然而杜飛白這樣的生意人,自然是懂得如何推銷包裝。
他先是找人在茶館酒樓議論長春堂新來的小大夫,當然也不是一味夸獎,有人將蘇合吹的天上有地下無,然后又派另一撥人與之爭論,引人注意。
最后兩邊爭論不下,后來越說越僵,鼓吹的一撥人有一個人突然倒地口吐白沫,貶低的那一撥人驚慌失措,連忙將人送到醫館。
接下來自然是蘇合神醫妙手回春,使人起死回生的戲碼。然后貶低的那撥人自然納頭便拜心服口服。
整個過程粗制濫造的蘇合都覺得心虛,然而不明真相的群眾卻顯然還是人云亦云的多,生意似乎的確比從前好些了。
蘇合有點無奈地跟杜飛白說:“還是別這么做了,這么夸張的造勢,怕那岳清歌知道了咱們是為了引他上鉤,萬一惱羞成怒了。”
杜飛白笑了笑,“我有分寸,阿合不必擔心。很多藥鋪初聘坐堂大夫的時候都會想辦法宣傳一下的。阿合有什么缺的要買嗎?回來之后諸事繁雜,今日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來,阿合讓我盡下地主之誼吧。”
蘇合哪有心情跟他逛啊,如今靠著他宣傳雖然略略有了些名聲,蘇合也是有真本事的,然而最近求醫的終歸還是婦女居多。再這么下去,恐怕蘇合會被傳成個婦科圣手。那岳清歌上鉤的可能性實在不大。
然而蘇合也不便拂他的面子,她也的確需要買些日用品。
兩人一起出門,一路上杜飛白努力想逗蘇合開心,然而蘇合哪有心情,只是配合著笑笑。
杜飛白微微垂眸,陪蘇合買完東西之后,直接吩咐馬車向城外駛去。
“杜大哥?”蘇合意外地看著他。
“今天天氣不錯,趁前些天的雪還沒化,帶你去踏雪賞梅。不要天塌下來的樣子,雖然……也許天確實塌下來了。”杜飛白靠在馬車后面的軟墊上,還是一副悠哉又優雅的樣子,然而眼神卻帶了幾分說教的嚴肅,“思則傷脾而氣郁,憂則傷肺而氣結。你是大夫,比我更清楚這些。”
蘇合抿了抿唇,沒有反駁。道理當然誰都明白,她在谷里的時候也時常不理解那些病人能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不好好養病卻到處跑。可是,人有的時候終歸是身不由己。
杜飛白看她的表情,就知她沒聽進去,坐直了身體,表情也嚴肅起來,“阿合,我虛長你幾歲,也算經歷過一些人生波折。我看著你,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當然,你比我當年要好得多。”
“我年少的時候,是金陵出了名的浪蕩子弟,每日里被我爹用棍棒追著打。”雖然是說年少時的糗事,然而杜飛白唇角卻帶了絲笑意,眸子里對那再也回不去的輕松時光充滿眷戀,以及悔恨,“我爹快三十歲才有的我,家里的獨苗,我爹也不舍得下手狠了,何況還有我娘護著,我也就一直自鳴得意地游手好閑。”
“那時候我爹年紀還不算大,身體也一直硬朗,我最大的煩惱就是聽說定親的方家姑娘是個無鹽女,但卻又沒辦法反抗我爹娘的一意孤行。我那時候還想著要離家出走來著,我覺得呆在家里的話自己大半輩子都要在他們的控制之下,娶親,生子,然后過個二三十年,我爹老糊涂了,而我也長成一個無趣的中年人,他才會把江家傳給我,我才能有那么一點點的自主權。”
杜飛白垂眸,神色有些黯然,“誰曾想突然間,生意上的對手設局害了我爹。家里叔伯爭權,我祖母老糊涂,偏袒我的叔伯……我那時候也的確不爭氣。我娘一個女子,本來身體就不好,又殫精竭慮,沒兩年也就去了。”
老狐貍難得跟人說些掏心挖肺地話,本是想規勸蘇合,然而說著說著,回憶起往事,自己也忍不住難過起來。端起手中的杯子抿了口,淡而無味,是這些年喝慣的茶,而不是當年江公子年少風流時喝慣的酒,一晃眼,這么多年就過去了。
杜飛白無趣地放了杯子,桃花眼眸光流轉,看著蘇合,微微笑了笑,“那時候我也覺得天都塌下來了。”
“我爹去的時候,家里有娘撐著,叔伯、祖母也還算親,我覺得天塌了。后來叔伯翻臉,祖母有自己的立場,我的天又塌了一次。以為事情最糟不過如此了,誰曾想,娘也去世了。”
“子欲養而親不在,我愁眉不展,郁結于心,又恨自己年少無知的時候沒有努力一點聽話一點。然后一年一年,等到我意識到的時候,身體已經不成樣子了。”
杜飛白看著蘇合,狠了狠心,說:“決明神醫被抓走了,你覺得天塌下來了,這些天吃不下睡不好,整日想著救人的事。若是……他死了呢?你怎么辦?”
“你……”蘇合是個極有同情心的姑娘,聽杜飛白講那些過往的經歷,又因為剛逢大變,頗有些感同身受,然而他實在沒想到杜飛白最后會這樣說!
她有些驚怒地瞪著杜飛白。如果不是心知杜飛白一腔好意,在這種時候敢對她說這種話的人,她簡直想揍他一頓。
以杜飛白的圓滑世故八面玲瓏,他本不該說這些話。明知道不討人喜歡,然而他還是說了。杜飛白伸手覆在她眼睛上,語氣平靜,“別這樣看我,阿合。每個人都有可能離開你,即使沒有這次的事情,決明神醫也一樣會老,會死。甚至在他老在他死之前,你也許就已經離開他四處游歷了。你可以想辦法努力去救決明神醫,但是那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要學著獨立。”
“要學著就算天塌下來的事情,也能淡然處之。開心一天也是過,不開心一天也是過。別讓自己生活在痛苦和仇恨中。”
“阿合,我很羨慕你。你一直都是一個聽話的徒弟,一個努力上進的醫者,一直在踏踏實實地向前走。所以……即使如今,你也不必悔恨。人生很長又很短,希望你能保持本心,過好每一天。那么將來,你也一樣不必悔恨。”
蘇合長長的眼睫毛微顫,刷過杜飛白的手心,癢癢的,杜飛白觸電一般收回了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大哥。”蘇合心知他說這些是為他好,然而心里仍然為他提到的師父死的可能而覺得難過,轉過頭去看著窗外不想說話。
杜飛白也不適應這種一本正經的勸導人的情況,該說的話都說了,于是也偏頭看向窗外。
正是寒冬臘月冷的時候,雖然今天天氣不錯,外面的景色依然顯得蕭條。馬車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路邊開始有零星的梅樹,然后越來越多,城中的雪都化了,然而梅林的雪保存的還很好。空氣中滿是沁冷的梅香,讓人精神一振。
“我前些年在樹下埋的梅花酒,估計差不多了。阿合,我今天能小飲幾杯嗎?”剛才兩人還不說話,現在到了地方,他跳下車又一副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的樣子,還伸出手打算扶蘇合。
蘇合吸了口氣,沒理會他的手,自己跳下馬車,說:“挖出來我嘗嘗,你在旁邊聞聞酒香也就罷了。”
倒有點使小性子的模樣了。
杜飛白微微勾唇,心知她是聽進去他的勸了。
因為這一番談話,兩個人感覺倒比從前親近些。杜飛白是慣會得寸進尺的,帶著蘇合一起挖出了他前些年埋下的酒,順手就牽住蘇合的手,“阿合,真的一杯都不能喝嗎?”
老狐貍伸出舌頭舔了下嘴唇,讓蘇合莫名其妙就覺得臉紅了。
“你……”蘇合抱著酒壇退了一步,一時間不敢看杜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