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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曾想才一踮腳,樹下就傳來少年沉淡的嗓音:“小心些,摘幾個就夠了,你若不聽話,下次我不會再陪你出來胡鬧。”
阿朝垂頭,見他深濃的眉眼皺緊,頗有種嚴肅冷清的味道,立刻就泄了氣,乖乖地應道:“好,那哥哥你接穩哦。”
阿朝掰著樹枝扽了幾個,杏果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可才掉沒幾個,墻里頭就傳來二壯爺爺的怒喊:“又來偷杏子了!看我不打死你個小兔崽子!”
阿朝嚇得腳底一滑,直直從樹上掉下來,原本已經做好摔在地上的準備,沒想到哥哥伸手接住了她。
阿朝反應過來時,一張小臉煞白:“哥哥,你的手沒事吧?”
少年眉心緊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往樹下扔了點什么東西,便抱著阿朝往回跑。
可才跨出去兩步,懷中的小家伙突然哇的一聲大哭:“哥哥!洋辣子咬我!”
少年垂眸一看,才發現小丫頭白嫩嫩的手背上粘了只綠汪汪的臟東西,她向來最怕蟲,嚇得渾身不敢動,眼淚卻撒豆子似的往下掉,哭叫聲能把天戳個窟窿。
他從袖中取出絹帕替她清理,果然手背嫩生生的皮膚已經開始紅腫鼓脹,他嘆了口氣:“先別哭,回去讓爹爹給你上藥。”
小丫頭卻怕得要死,哭得氣兒都喘不上來,少年抱著她回家,一路上還得安撫她的情緒。
結果就是被二壯爺爺追來了家里。
小姑娘被洋辣子蟄得哇哇直哭,二壯爺爺也不好意思說什么,只嗔了兩句玩笑話:“阿朝年紀小也就罷了,你們家阿昶將來可是要考狀元的,干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可不成!”
阿娘連連給人賠罪,說保證日后不會再犯。
爹爹自己就是郎中,在她高高腫起的手背上抹藥。
“爹爹,阿朝好疼……”
“還知道疼,看把你娘氣成什么樣了?”
阿朝吸了吸鼻子,往廳堂去瞧,才見阿娘正在訓斥哥哥,可這……不是哥哥的錯呀!
藥膏還沒涂完,阿朝急忙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去廳堂,“阿娘,您別怪哥哥,是阿朝自己想吃杏子,求著哥哥去的……”
阿娘瞧了眼她紅腫的手背,面露不滿地盯向一旁沉默跪穩的少年。
少年背脊挺直,昏暗的天色削薄了他清瘦的身形,那張臉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任憑母親責罰。”
阿朝哭得滿臉是淚,伸手去牽他的袖子,小聲啜泣:“哥哥,我也不是很疼。”
頭頂沉默了一會,阿娘終于開了口:“今日你便不用吃晚飯了,到佛龕前跪兩個時辰再說。”
阿娘決定的事便沒有反悔的道理,阿朝紅著眼睛,眼睜睜看著哥哥跪去了佛堂。
晚飯時,阿朝草草喝了小碗的南瓜粥,想到哥哥還餓著肚子,平日還要再用兩塊松餅的小丫頭就有些食不下咽了。
入夜天涼,香案前燭火搖曳,一個時辰過去,少年依舊跪得筆直,清峻的面龐在晦暗的燈影里看不真切。
阿朝趁爹娘睡下,邁著小步子偷偷溜進了佛堂。
“哥哥,你跪得疼不疼?”
每次她犯錯,都是哥哥站出來護著她,好像除了尿床,就沒有哥哥不敢頂的鍋。
阿娘就是對哥哥太過嚴厲了,明明是她不對,受罰的卻永遠是哥哥。
哥哥這么好,可阿娘……好像并不喜歡哥哥。
她蹲下身子,肉乎乎的小爪子就要往少年的膝蓋下伸,要給人家當肉墊兒。
這一幕屬實把少年逗笑了,不過這笑容卻是轉瞬即逝,他就著微弱的燭光仔細瞧她的手,“阿朝還疼不疼?”
阿朝搖搖頭:“爹爹給我上了藥,已經不疼了!哥哥,你猜我給你帶了什么?”
她從懷中摸出兩個圓滾滾的東西,一手一個,攤在柔嫩的掌心獻寶似的給他瞧:“哥哥吃杏子!我都擦干凈啦。”
少年眉心微松,心口一寸寸地柔軟下來。
從二壯爺爺那跑回家時,少年也不算血本無歸,還是撿了兩顆杏子給小丫頭帶回來,沒想到她將最愛吃的杏子留給了自己。
小姑娘一雙明澈的杏眼能融化心底的堅冰,他便沒多說什么,剝開黃澄澄的外皮,自己吃了一個,給阿朝留了一個。
后來阿朝才知道,空著肚子不能吃杏子,否則胃會很難受,但哥哥還是把那枚杏子吃完了。
次日一早,二壯爺爺竟然過來賠禮,手里捏著兩枚銅錢直跺腳。
“你說說這孩子,兩個杏子摘了就摘了,還給留了錢!昨日一聲不吭的,咱們都錯怪他了!”
一家人詫異的目光投向身側的少年,他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好像從來不會解釋什么。
沉默良久,才垂眸望向一旁的小團子,“沒有看顧好阿朝,原本就是我的不是。”
……
落日西沉,余輝透過菱花格灑落進來,錯金銀螭紋銅熏香爐內青煙裊裊。
半明半昧的光影里,謝昶沉默地靠在太師椅上,半身微微后仰,薄煙碎金描摹棱角分明的側臉,眉眼處的鋒利卻沒有半點被柔和。
閉目養神這一會,那些早已塵封的記憶如同走馬燈般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
幼時他對這個妹妹,的確是十分的偏愛與縱容。
小丫頭生得白白嫩嫩,玉雪可愛,四肢藕段似的張牙舞爪,抱在手里柔軟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