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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昶拱手道：“阿朝自幼孤苦，臣辜負(fù)她爹娘囑托，令她失散在外多年，臣舍不得將她嫁給旁人，她亦很是依賴于臣，對外男倒是格外排斥……臣想自己娶她，一生一世照顧她。”

皇帝聞言面上微驚，絲毫未曾留意到下首的陸修文在聽到這段話時幾乎震顫的瞳孔。

“愛卿是說，想要迎娶你這恩公之女？”

謝昶頷首，“求陛下成全。”

皇帝思量片刻才慢慢反應(yīng)過來，當(dāng)時阿朝從梁王府尋回之際，謝昶只不過將她當(dāng)妹妹看待，如今卻說要娶她……不過男婚女嫁，又不是嫡親兄妹，娶自己的恩人之女，歷來也是佳話，何況這二人湊在一起，也解決了皇帝一樁心病——

皇后還惦記著那姑娘給她當(dāng)兒媳呢。

謝昶這樣的身份，無論迎娶京中哪家高門的貴女，皇帝或多或少都要擔(dān)心結(jié)黨營私的問題，因此這些年他孑然一身，皇帝也十分放心，如今他要娶一個父母雙亡、毫無根基背景的孤女，皇帝又豈會不同意？

皇帝笑了笑：“沒想到這姑娘尋回來，竟叫你謝無遺萬年鐵樹開了花，只是你這一娶妻，京中多少小姑娘得哭得肝腸寸斷啊。說起來，愛卿與那小姑娘還真是郎才女貌，只是她身份低微，給你做正妻是委屈了你的，皇后那里還有不少京中適婚之齡的姑娘，朕可替你先留意著，愛卿果真不再考慮一二？”

謝昶斂眸道：“當(dāng)初若不是她爹娘相救，這世上只怕已經(jīng)沒有謝無遺，何來委屈一說。陛下也知道，臣性情冷清，古板無趣，只怕委屈的是她。”

皇帝立刻叫馮永準(zhǔn)備筆墨詔書，“愛卿提到朕面前，想來也是主意既定，當(dāng)初朕金口玉言，自然要幫你兌現(xiàn)，那朕就祝你二人琴瑟和諧，白頭到老。”

謝昶含笑謝恩。

他的婚事，原本何需奏上，只是兄妹變夫妻，總有迂腐的言官好抓住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大作文章，如今有了皇帝的賜婚詔書，便能堵住悠悠之口，來日為阿朝請封一品誥命也順理成章。

今日屬實是個良機，甚至皇后的態(tài)度也在暗中推波助瀾幫了他一把，至于陸修文……謝昶不信他有這個膽子，敢拿整個鄭國公府的前程，賭這門根本不可能的親事。

出了養(yǎng)心殿，謝昶眉眼間的笑意皆化作凜若冰霜的冷意，薄唇冷冷一勾，氣度從容道：“陸小公爺既看上了謝某手中的那方端硯，謝某這就差人送到貴府。”

陸修文到底年輕，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從未有過求而不得的時候，盡管對比同齡人也可稱得上穩(wěn)重內(nèi)斂，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掩藏不住失落的表情。

他苦笑一聲：“在你們兄妹二人身份未曾揭曉之前，我有想過任何人會成為她的丈夫，甚至是太子，可我沒想到，那個人最終會是你。我向阿朝表露心意之時，謝閣老對她恐怕仍是兄妹之情吧？”

謝昶冷哂：“陸小公爺確定要和謝某比誰先來后到？謝某可以明確告訴你，從她出生那日起，我疼愛她至今。”

陸修文搖頭笑了笑，橫豎阿朝的爹娘也已經(jīng)去世了，至于謝昶從小將她當(dāng)妹妹養(yǎng)，還是當(dāng)媳婦兒養(yǎng)，他想怎么說都行。

“謝閣老比她大九歲，她自幼聽你的話，有你對她的私心在前，她何敢接觸旁的男子？謝閣老不覺得自己的愛太過強勢專-制了么？”

謝昶腳步停下來，微微含笑的目光透著霜刃般的鋒冷，反唇相譏道：“陸小公爺敢當(dāng)著謝某的面，說一句你對她不是別有目的？”

話音落下，陸修文指尖猛地一顫，俊朗的面容仿佛被人生生撕開一層，愈發(fā)顯得蒼白如紙。

他是喜歡她，也的確覬覦過她的背景，想借助她有個做首輔的哥哥為他仕途鋪路，尤其是她最大的后盾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犀利的目光讓人無處遁形，陸修文就更是羞愧難當(dāng)。

他眸光微閃，側(cè)開了眼眸。

謝昶冷眼看他許久，唇邊只有譏嘲：“這世上能對她一心一意的，謝某不信任何人。”

行到衙署外，謝昶忽然想到什么，吩咐宿酈道：“私下派人去武英殿、御用監(jiān)，找到十七年前馮永所有記錄在冊的手書。”

宿酈抬眸：“馮大監(jiān)？大人為何突然要查他？”

馮永在宮中一向勤勤懇懇，即便是皇帝跟前首席大宦官，待人也一向慈眉善目，從不逾矩。

不過倒是叫宿酈想起一事來，“大人七夕遇刺前兩日，正是皇后娘娘千秋，文武百官與各家女眷入宮，京衛(wèi)司指揮使袁輝擔(dān)守衛(wèi)皇城之責(zé)，回養(yǎng)心殿復(fù)命時倒是與馮大監(jiān)敘了會話，這袁輝原本歡歡喜喜地進(jìn)宮領(lǐng)賞，出宮時面色卻不大好。屬下不知，這二人之間可有關(guān)聯(lián)？”

謝昶冷冷一笑：“一個歷經(jīng)三朝，從御用監(jiān)典簿做到乾清宮總管，另一個，十幾年前不過是個小小吏目，如今能爬到正三品指揮使，整個皇城受其管轄，光靠兢兢業(yè)業(yè)可爬不上去。”

宿酈當(dāng)即俯身道：“屬下這就去查！”

上回的刺殺過后，刺客供出背后之人正是他素日井水不犯河水的京衛(wèi)司指揮使，可謝昶深查下去才知，這袁輝十七年前才是京衛(wèi)司從九品的吏目，兵器行一案之后，此人不動聲色地升為正六品經(jīng)歷，素日從不張揚，甚至遠(yuǎn)不如錦衣衛(wèi)行事囂張，倘若不是這場刺殺，謝昶幾乎注意不到這個人。

倘若心中無鬼，又豈會派人來刺殺他？

謝昶閉了閉眼睛，到衙署召集工部，繼續(xù)商議黃河水患一事。

等到日色西沉，含清齋下學(xué)，估摸著馮永要往謝府宣旨了，這才起身回府，在巷口等了一會。

阿朝才回到青山堂，就聽到宮里的馮大總管登門，趕忙到門外接旨。

馮永依舊是一派和顏悅色，他生得微胖，年歲大了之后眉毛微微泛白，眼尾皺紋深織，含笑時眼里是一汪水，有種菩薩低眉般的和善之色。

“姑娘不必緊張，是喜事。”

此話一出，院內(nèi)眾人面面相覷，阿朝不知自己何喜之有，直到聽到圣旨中那一句，“謝氏綰顏，雍和粹純，柔嘉維則……著即賜婚于首輔謝昶，望你二人今后鴻案相莊，同心一意……”

阿朝只聽到心臟砰然跳躍的聲響，渾身氣血上涌，以至于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賀詞幾乎都聽不清了。

陛下竟然為她與哥哥賜婚？

她原以為他們兄妹在一起，總歸不會太過容易，即便不是嫡親兄妹，怕也很難得到外人的理解與祝福，何況哥哥在朝為官，多少雙眼睛盯著，與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妹妹成親，會不會受人彈劾……她想過太多太多，哥哥也只讓她不必?fù)?dān)心，可她從沒想過，事情進(jìn)展得這般順利。

能得到陛下的賜婚，那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她與哥哥之間已經(jīng)沒有任何阻礙了？

那一句“欽此”落下，阿朝渾渾噩噩地接旨謝恩，腦海中許久之后仍然是暈暈乎乎的。

馮永宣完圣旨，含笑道：“姑娘成了親，往后就是首輔夫人了，府上諸事操勞，可也要記得時常進(jìn)宮走動才是。”

阿朝頷首應(yīng)下，“多謝大監(jiān)。”

馮永離開之后，滿院子的下人都高興得說不出話，圍著阿朝笑著拱手：“往后咱們可都要改口叫夫人啦。”

暮色西沉，那道玄黑色的高大身影從正門進(jìn)來，衣擺上的麒麟暗紋在燭火下滾動如流，阿朝看著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兩廂緘口，只是含笑看著對方。

最后還是阿朝抿抿唇，“青山堂擺了飯，你……要過來用一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