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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楊斯年就是司姑娘的大哥,那給西寧侯府使絆子這事,就很說得通了。”陸慈敲著杯壁,不無沉吟。
對側,謝枝山默了默,良久才分析道:“司禮監一心向著陛下,西寧侯心急,見女兒當貴妃得了寵,就想借勢攬權,想拉幫結派……丁淳是一個,還有重新授階的齊弼峰,師徒都掌著兵,萬歲必會插手。所以,事情也不一定。”
楊斯年,司瀅,都是失怙失恃,若為兄妹,年紀也對得上。更何況,楊斯年左肩確實有燙疤。
找著親人是好事,他為她高興,同時卻也替她難過。
失聯多年的兄弟成了宮里的宦官,兄妹兩個相認之時,會是哪樣悲痛的場景?
茶香蘊蘊,但入口有些澀。陸慈畢竟是個武官,沒謝枝山那么講究,所幸他也能將就,到了外頭,便收起一身挑剔的皮。
陸慈放下茶,把手架到椅背:“你不問問,司姑娘那位親大哥的肩頭,到底是哪樣的疤?”
“最近在養身子,過幾日先。”
連個代稱都省略了,陸慈好奇:“你倆好上了?”
用語不雅,像是戲本子里不正經的村話。
可謝枝山享受這種不清不楚的疑問,牽著袖把杯子放好,這才疊起手來反問:“我是那么隨便的人?”
陸慈夸張地嗬了一聲:“是沒挑好黃道吉日,還是人家壓根不搭理你?”
這話不怎么順耳,謝枝山也不以為意,權當沒聽見。
他原想是丁淳的事之后,便與她攤牌,哪知突然來了身世這一出……
陸慈轉而又問:“那徐文禧,你打算如何處置?上報朝廷,還是……”
“先派人守著,日后有用,不急這一時。”
再敘幾句,二人走了出去。
落陽是最好的時辰,不用打燈籠,紅與灰的濃淡剛好,街巷檐角,天然一股旖旎的色貌。
有住附近的百姓抱著孩子走近,小伢兒手里轉著拔浪鼓,發出噔噔噔的響聲。
不知哪條筋搭錯,謝枝山忽然發問:“你說女子生產,可有不痛的法子?”
天可憐見,陸慈活了二十多年,頭回被問及婦人生產之事,話還出自個男人的口。
幸好他是個缺德帶冒煙的,略一思索后,好心提議道:“你日后從妻姓如何?”
“什么意思?”謝枝山面上淡淡的,還不覺有異。
陸慈把繡春刀抱到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們表姑娘叫司瀅,你從她的姓,干脆叫司春算了。”
友情岌岌可危,最終不歡而散。
回到謝府,發現門口加了兩盞燈籠,且上上下下都站了出來。
“大表兄!”一片瓦亮中,袁闌玉大步上前:“剛剛有人來捎信,說是姨母一家很快會到。”
“唔,提早了,看來路上走得順。”謝枝山漫應著袁闌玉的話,視線升到半空,婉轉地往司瀅那頭調過去。
她穿了件合領的半袖長衣,下搭一條多幅馬面裙,墨綠配新綠,兩種綠在她身上穿出輕盈的鮮潔感。
再看耳珠,左右咬了一對水滴型的小墜子,雖然不是他送的,卻也極襯面腮,且在丫鬟提著那盞料絲燈的光瀾里,晃出兩彎窈窕的水色。
應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她偏頭望來。
四目相接之時,謝枝山微微地笑,自認尋常又得體,并沒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然而她眼眶猛地擴大,猝然背過身,躲開了他的視線。
像被不長眼的鳥給啄了似的,避之不及。
謝枝山笑容僵住,很快涌起不妙的直覺,而這股子異常感,持續到他大姑母一家子泱泱地來。
沈夫人穿斜襟大衫,蓋了匹云肩,戴著風帽,身后跟著呼拉拉一大群人。大大小小,動靜簡直能掀翻謝府的頂去。
閑禮閑話,拉著進了花廳。
不多時,沈夫人笑瞇瞇地望向司瀅,問謝母:“嫂子,這就是瀅兒吧?”
謝母點點頭,招了招手:“瀅丫頭,來你干娘這里。”
司瀅走過去,叩面茶,認親禮,順便也就沿著辦了。
沈夫人很清麗,即使年過四旬,也仍然一張秀面,眉宇若同謝枝山作比,這對姑侄倒有幾分相像。
她看向司瀅送的東西,先是拿起那條蜜蠟的十八子手串,擺弄著尾端的絳叢:“絡子自己打的?”
司瀅道是:“針鑿粗漏,還請干娘莫要嫌棄。”
“嫌棄什么?多好的東西。”沈夫人滿臉喜興,還轉頭對謝母顯擺:“以前看別人有女兒孝敬,咱們不知多羨慕,這回我也圓了心頭愿,接著女兒親手打的絡子了。”
姑嫂關系顯見不錯,謝母扁了扁嘴:“眼睛快上天,別俏了。”
沈夫人笑得眼角打褶,又去看謝枝山:“謝公子,可算做了堂好事啊。”
“總還是姑母與瀅兒有緣,才能結作母女,得她孝敬膝下。”謝枝山聲線溫沉。
沈夫人卻搖頭:“姑娘大了,該尋夫家的,哪好絆著她?”說著,似笑非笑地看了謝枝山一眼。
謝枝山不見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