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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就是藏在紗后的迷霧,掀開一角,卻仍然眼花繚亂,不得真相。
此事說來話長,陳嬤嬤擦了擦眼角的淚,從香案上點了三支香,遞給蕭愈:“既來了,便拜一拜吧。”
蕭愈雖還疑惑著,但知道牌位的主人是李琬琰的母親,心中已是肅然起敬,他執香叩拜,隨后起身將香插在香爐上。
陳嬤嬤見蕭愈如此態度,心里安穩幾分,將他引入一旁的矮榻上落坐。
“小殿下不在了,你知道嗎?”陳嬤嬤一晃十年沒見蕭愈,十年啊,能移山填海,何況是人心呢,誰又知道現在這個男人心里還有沒有李琬琰,誰又知道他是不是誤會著她,還恨著她。
“知道。”蕭愈回答,字字如刀割。
陳嬤嬤沉默起來,似乎在自我糾結,她像是與自己掙扎了許久,才道:“當年…你還記得吧,她啊,她是有苦衷的,你別怪她。”
“她是真心想幫你逃出宮的,但她哪里是皇帝對手呢?她做的事很快就讓皇帝知道了,皇帝逼她要她交出你北上的地圖,她不答應,皇帝就說,要在宮里秘密殺了你,只要瞞得好,也驚動不到三鎮?!?
“她怕皇帝真的在宮里對你下手,就做了份假的給了他,先帝拿到地圖當場就撕了,還打了殿下一個耳光,說她用假的騙他,真當他愚蠢到看不出來?!?
“殿下便說,皇帝若敢在宮里殺了你,她死也要將消息透去給三鎮,屆時三鎮有了防備,皇帝再想出兵圍剿便困難了?!?
蕭愈垂落在膝頭的手忍不住攥拳,不可控的顫抖,他心頭那道還未愈合的傷疤,被這塵封不知的往事一寸寸揭開,露出下面的鮮血淋漓。
“先帝啊,便是個畜生,為了一己私欲,全然不顧旁人的死活,小殿下的身世旁人不知,他卻是比誰都清楚,她生母蓮華公主是太-祖的嫡公主,是先帝的親妹妹,當年□□遠征狄人,敗了仗,雙方議和,狄人提出要聯姻,還一定要嫡公主。可那時候,公主已經有了心愛的人,也是小殿下的生父,是位連中三元的狀元郎,生得比探花郎還英俊?!?
“公主芳心已許,決然不肯和親,太-祖心中有愧,百般請求,并保證兩年后定將公主從狄人那接回來,公主依舊不肯,后來太-祖百般調查,終于知道了原因,知道是因公主與狀元郎兩情相悅,公主才不肯去和親,便設計將狀元郎調離京城,狀元郎比誰都不舍得公主遠嫁異鄉,直接辭了官,要帶著公主逃走?!?
“公主與狀元郎逃跑那日撞上了先帝的馬車,先帝沒攔兩人,可后來還是讓太-祖知道了,太-祖派人要將公主抓回來,一直追到河岸,就差一點點,她們就能坐船逃走了,狀元郎為了護著公主乘船逃跑,留在岸上想要攔住侍衛,有個侍衛一失手……狀元郎就死在公主面前,后來公主心灰意冷的被帶回了皇宮,幾次尋死都被攔下來,后來公主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太-祖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后悔卻晚了,他不逼著公主和親,可公主已徹底與他斷了情分,生下小殿下后,不顧□□阻攔,舍了皇姓,出了家?!?
“出家前,公主將孩子留下了,并與太-祖約定,不要告訴小殿下她的身世,不要告訴小殿下她的存在,不要告訴小殿下她的外祖逼死了她的父親。就讓她平平安安的長大。”
“太-祖對小殿下很疼愛,也許是因為愧疚,也許是因為懺悔,他將當年的事對外瞞得嚴嚴實實,可先帝卻知道,他不僅知道,還為了從小殿下哪里騙到你的行蹤,以她的身世為籌碼,說只要將地圖給他,他便讓她去見她母親?!?
“她并非是真的為了自己的私心啊,她怕自己抵死不交,惹得先帝狗急跳墻,便假意答應要與見母親為籌碼將你出賣。先帝對以此交換來的路線深信不疑,可她交給你的,卻是她改過的?!?
蕭愈的身體在顫抖,他仿佛置身數九冰雪之中,他想了十年的原因,他不解了十年的原因,他已經放下的原因,忽然置于眼前,告訴他那十年來,他日日猜忌,固執認為的真相,卻都是假的。
他清楚地記得,李琬琰最先給了他一份路線,臨行之前又臨時調換,他曾經一直以為,是那份調換了的路線出了問題。
“先帝本想在你回三鎮的中途在下手,可三日過去,路線上的每一個驛站都沒有傳回來你路過的消息,先帝便知道小殿下將他耍了。他惱羞成怒,用公主的命,我的命,小殿下身邊在意的所有人的命威脅,先帝憤怒之下殺了很多人,砍刀落到我頭上的時候,小殿下將路線交給了先帝,她以為你已經走得很遠了,先帝的人未必追得上?!?
“那時候殿下也天真,不知先帝在各個州府都豢養了一批殺手,本是為了監督各州刺史,卻變成了用來攔追堵截你的刺客。”
蕭愈忽而心口劇痛,他下意識捂住心臟,卻覺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從他蒼白的薄唇噴出來。
陳嬤嬤被驚的一下子站起身,急著想要喚人,卻被蕭愈攔住,他通紅著雙眼問她:“然后呢?餓死…又是什么?”
他一直急著她說的那句李琬琰險些被先帝餓死的話。
陳嬤嬤不想蕭愈如此竟還要追問往事,她看著他唇角的血,不由擔憂道:“你無妨吧?”
“無妨?!笔捰植潦萌ゴ介g的血,他一直看著陳嬤嬤,等著她的回答。
“小殿下被先帝逼著交了你的路線,豈會心安?她日夜睡不著,生怕先帝的人會追上你,后來她聽說有江湖幫派專門做人頭的生意,一個人頭百金,能救人也能殺人,聽說他們也不怕朝廷,救完人便逃到深山里,躲上一年半載便都平安了。小殿下就讓我拿了錢去江湖上找關系,后來我們發現臨近你北上路線中程處正有個幫派,聽聞實力不俗,幫派的莊主姓賀蘭,我們派人找上去,賀蘭盟主收了錢,接了生意……”陳嬤嬤話沒說完,卻見剛剛還好好的蕭愈,突然身子一歪,昏迷墜倒在地。
作者有話說:
第68章
陳嬤嬤驚呼的聲音從院子里傳出來, 吳少陵等人聞聲連忙推門沖入院內。
吳少陵跑在最前,見昏倒的蕭愈心上一驚,他箭步沖上去, 將蕭愈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 急聲道:“阿愈, 阿愈?!?
吳少陵連續喚了幾聲, 不見蕭愈回應,先將他扶到床榻上, 隨后看著陸續趕到的眾人:“云老呢?云老在哪?”
云慎上了年歲,腿腳不像年輕人利索,剛邁進屋便聽見吳少陵喊自己。
云慎擠上前, 就看見昏迷的蕭愈, 心里震驚又意外,上前一搭脈, 隨后從懷中掏出貼身的針灸包, 在蕭愈手臂幾個穴位上扎針下去, 剛拔針,蕭愈便緩緩睜開眼。
吳少陵面上一喜:“阿愈,你想嚇死我不成?!?
蕭愈抬眸環視圍在床榻邊上一圈的人,記憶漸漸涌上, 他看到被擠到外圍正朝她張望的陳嬤嬤。
云慎聽著吳少陵的話, 一邊收針, 一邊寬慰道:“陛下只是急火攻心, 醒了便無礙了?!?
吳少陵松了口氣, 正疑惑著陳嬤嬤說了些什么, 竟能讓蕭愈急火攻心到暈倒, 便聽見人群中響起女人激憤的聲音。
陳嬤嬤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 直奔蕭愈身前,抬手指著他的鼻子:“竟然是你!你竟然是新帝!你竟然就是那個逼死她的新帝!”陳嬤嬤顯然受了極大的刺激,聲音變得尖銳刺耳:“竟是你,你就是這么報答她的?你這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
吳少陵坐在蕭愈身邊,簡直被沖上前的陳嬤嬤這一頓罵給罵懵了,他蹙眉看著陳嬤嬤直指來的手,剛要抬手,下一瞬就被蕭愈制止住。
蕭愈直視著陳嬤嬤,看著她悲傷又憤怒的面龐,有許多話在心頭輾轉,卻對她的指責,無言以對。
從陳嬤嬤的家中回到皇宮,蕭愈沉默了整整一路。
霍刀和吳少陵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看著蕭愈寂寥的背影,兩人暗暗對視,都知道此時,無論怎么出言相勸,都無濟于事。
蕭愈回宮后,屏退一切人,獨自去了未央宮。
這座封存一年之久的宮殿,蕭愈登基后從不讓旁人進入,每個月他總有幾日要來此處,縱著自己喝個爛醉,等第二日酒醒了,像是打理自己心愛的物件一樣,打理著這座宮殿。
蕭愈今日沒有喝酒,卻依舊頭疼欲裂,他倒在地上,陳嬤嬤的話不停地在耳邊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