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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年齡小的好處了,天大的心事,也能睡得著,其實她也比蔣夢笙大不了幾歲,但總覺自己已滿心滄桑。
越躺越是心亂,便越發(fā)睡不著,清詞索性披衣起床,想著不若出去走一走,經(jīng)過外屋,她取了厚厚的斗篷,又聽到外屋榻上知微輕微的鼾聲,不禁更加羨慕,又是一個沒心事的。
許是因時候太晚,守夜的丫鬟婆子也都入了夢鄉(xiāng),清詞足音極輕地推開院門,竟無人察覺。
蔣家如今住的是知府官署后頭的宅子,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后花園,亦是沿襲了江南一帶園林的風(fēng)格,頗具小橋流水的景致。
此時雖是隆冬,百花衰敗,但月色銀輝傾瀉在明廊暗徑,亭臺樓閣的殘雪之上,折射出流動的光影,與山水奇石交映,較白日更多了幾分意境之美。
這一番美景可入畫,園林可用傳統(tǒng)技法中的寫意筆法,只這月色光影,卻是要用到西洋畫體系中透視、色彩、光影等方面的技法,方能描摹得出。
她忽然腳步一頓,為什么這兩種畫法非要對立而不能取長補短呢?
因想到這里,索性信步前行,忽有琴音泠泠,被夜風(fēng)吹入她的耳中。
第一百一十五章
清詞于撫琴一道并不擅長, 可這并不妨礙她欣賞。
琴聲悠然響起,潺潺如山谷溪流,清澗鳴玉,又似風(fēng)吹過林梢, 拂雀鳥啾鳴, 輕盈而活潑, 是小兒女初見的懵懂心動和欣喜。
須臾,曲調(diào)轉(zhuǎn)為平穩(wěn),溫馨而甜蜜, 如春風(fēng)拂過湖面,拂過心田, 再然后,琴音一變, 卻是百轉(zhuǎn)千回,滄海潮生,千帆過盡, 兩顆心終于相印,在尾章,琴聲又轉(zhuǎn)為舒緩,從青絲到白發(fā),是歲月無聲的流淌, 一生的光陰,仿佛都在這一曲之中緩慢而悠長地流過。
她想起漫長而又如夢如幻般的兩世, 一次又一次的重逢與別離,愛人, 故友, 求而不得, 愛恨交織,無可奈何,最終化為心底的一聲嘆息,而后釋然。
琴音落,盡管清詞從未聽過這首曲子,可仍沉浸于其中久久不能自拔,待醒轉(zhuǎn),方覺冷露已浸透衣衫,夜色寒凝。
她循著琴聲走到湖邊,見湖心亭上,一個白衣身影正在對月?lián)崆?,冬夜的水面泛著烏沉沉的光,月影碎在其中,而月色卻如華裳,披在他身上。
她曾見過很多男子著白衣,比如嘉陽公主府的慕玖,秀雅溫柔,惹人憐惜,又比如龍泉寺的空塵法師,淡如輕云,皚皚如高山雪,蕭珩極少的情形下也著白衣,卻仍是鋒利如劍,如雪砌冰雕拒人于千里之外,再比如洛長歡,白衣如畫,一顰一笑占盡風(fēng)流。
她忽然心中一動,若有所感,抬眸望向湖心亭的男子,正對上那男子含笑凝睇的目光。
他在亭中,她在水邊,而月在天上,琴在手中。
她有些訝然,又覺在情理之中。
他的聲音度水而來,染了半湖水意,低潤而動聽:“來了?”
清詞沿著曲折竹橋走到湖心亭里,微微一笑:“我早該想到是你的。”如今她才依稀想起,蔣夫人似乎便是出自錢塘洛氏。而蔣夢笙常提起的小舅舅,無所不會,也擅西洋畫,與他是對得上的。
離得近了,清詞才發(fā)現(xiàn)石桌上有酒壺,有未飲盡的殘酒,而洛長歡身上,有淡淡的酒氣。他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有些無奈又有些不懷好意的淺笑,卻半分不損那謫仙般的風(fēng)姿:“阿笙是我的外甥女?!?
若是她有心,不難發(fā)現(xiàn)蔣夫人與他的關(guān)系,而她偏偏在有關(guān)他的事情上從不留心。
清詞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若這么論,洛長歡似長了她一輩。
她輕哼了一聲,轉(zhuǎn)移話題道:“你半夜在這里撫琴,就不怕擾人安眠,被人追打?抑或,”她打量了一下他,“驚醒了院子里的花神精靈,被惑了心神?”
洛長歡側(cè)首看她,一雙桃花眼眸光深邃,波光蕩漾:“此處離正院甚遠(yuǎn),倒是離某處頗近,”他意有所指,修長精致的手拂過琴弦,“錚錚”兩聲,不緊不慢道:“后一點你倒是說對了,深夜撫琴,自是靜待佳人。”
他似笑非笑:“至于花神精靈,你瞧,這不就來了?”
深夜寂靜無聲,清詞被他這么一說,嚇了一跳,忙看向身后,卻什么都沒有,她驚魂未定地瞪向洛長歡,卻撞進他幽深如酒,卻又朦朧如月色的眸子里,心跳驀地快了一拍。
她住的汀芷苑,離正院最遠(yuǎn),離湖最近。
“我心甘情愿被你迷惑?!彼蛔肿终f:“阿詞,我為你而來。”
她親近的人都喚她“阿詞”,可洛長歡,似乎是為了有所區(qū)別,也可能是隨口為之,起初喚她“嘉嘉”,后來改成了“清清”,可這兩個字聽著很像“卿卿”,相愛之人的親昵之語,而她與他只是朋友,因此,在她的強烈抗議下,他又改回了“嘉嘉”。
一瞬間,她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明白,慌亂之下,她胡亂找了個話題,問道:“你既也要來,為何不與我同行?”
還信誓旦旦要為我代課。
她沒敢問出口的是:“你怎知今夜撫琴,我定會聽到?!币驗樗幌肼牭竭@樣的回答:“心有靈犀。”
洛長歡苦笑,他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緒,阿笙成婚,以他的性子,自是不耐這些應(yīng)酬交往的,是以早早就把添妝禮送了過來。那日,她笑對他道要回杭州府,給好友送上新婚的賀禮,請他幫忙教授幾日的課業(yè)時,他便是這么想的,也因此痛快答應(yīng)了她。
但她走了后,不過一日,他便覺出不同來。少了她的嬌言淺笑,書院的清幽靜謐便成了寂寥無趣,少了她的裊娜身影,靈巖山的漫山秋光也黯然失色。
他不答,反問她:“阿詞,還想聽什么?”
清詞不敢再看洛長歡,將眼神落在欄桿外黑沉沉的湖水上,仿佛那湖水上于暗夜里可以開出一朵白蓮,道:“我是不懂的,你想彈便彈吧。”
洛長歡微笑,看她一向的從容被惶然無措取代,心里憐惜,也不忍再追問她,信手撥動琴弦,卻是一首廣為人知的“鳳求凰”。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
許是到了下半夜,越發(fā)寒冷,清詞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fā)抖,此時回憶起兩人相識后的點點滴滴,洛長歡的心意昭然若揭,她卻不覺欣喜。
不管是基于世俗或者其他,她并不如自己所以為那般勇敢,她本能地抗拒他人的愛慕,亦本能地懼怕再開始一段感情。
思緒凌亂間,一曲已終,洛長歡不知何時走到她的身旁,他握住她冰涼的指尖,直視著她的眼睛,酒氣濃醇了一分,熏得她也有些醉了,他一雙往日里總是脈脈含情的桃花眼,今日卻是極少有的鄭重,他就這么鄭重地看進她的眼睛,帶著少有的嚴(yán)肅:“阿詞,我想,我是心悅你的?!?
夜風(fēng)吹起她的發(fā)絲,發(fā)絲輕柔拂在他的臉上,他的心里忽然浮起絲絲縷縷的悵然,輕輕的,淡淡的,又帶著一點隱隱約約的甜蜜。
原來,心悅一個人,是這般滋味。
清詞想,原來她并不習(xí)慣一個人的告白,這會讓她緊張,讓她狼狽,讓她不知所措。在這樣的情緒里,她問了他一個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說,傳統(tǒng)的寫意筆法,與西洋的寫實畫法結(jié)合起來,會呈現(xiàn)出什么效果?”
洛長歡便笑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難得的包容與鼓勵:“阿詞,你可以試試?!?
清詞便忙抽出自己的手,語無倫次道:“那好,我現(xiàn)下便回去試試?!彼挪粨衤返仉x開,他沒有攔她,望向她的背影的眸中,有些許迷惘,而神光迷離的桃花眼里卻是深深淺淺愉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