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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人定時分,夜闌人靜,明月高懸。
僻靜的靜安院此時卻人影幢幢,身形高大的男子微微抬手,免了眾人的禮,徑直推門入了正屋,繡著蟠龍紋樣的袍袖在月光下一閃。
他掀起月門的珠簾,便看到坐在妝臺前,纖腰一裊的素衫女子,明如秋水卻一片漠然的眸子與他的目光在鏡中交匯,她并未起身行禮,只沉默地拿著玉梳,一下一下梳著及腰長發。
她看到了他,又仿佛沒有看他,如之前的每一晚一般,只做著自己的事情,當他全然不存在。
窗開了條縫隙,夜風從縫隙里溜進來,吹拂她薄薄的羅衫,她似連蒲月的熏風都受不住,手按在心口上,低低地咳了幾聲。
趙麒瞥了一眼桌上早沒了熱氣的金橙雪梨湯,皺了皺眉。
他大步邁到女子身后,高大的身形完全將女子籠罩在陰影中,襯得她愈發柔弱堪憐,半晌,他出聲道:“你咳得厲害,這湯是命廚房特意為你熬的,用的從國公府要來的方子。”
他說到這里,清詞倏然起身,手里的簪子還未放下,便急步走到桌前,端起那盞金橙雪梨湯,眼睛眨都不眨地將它倒入黑漆花幾上的蘭花里頭,因著這劇烈的動作,她猛然咳嗽起來,靠著花幾的纖細身軀都咳得微微顫抖。
趙麒眉間閃過一絲慍怒,但看她咳得淚光瑩瑩,忍不住有些心軟,終是過去扶她,一面伸手拍她的后背,一面口中嘆道:“你就這么不想看見朕?”
但他離得稍近,孟清詞便如避蛇蝎般后退了幾步,素腕一翻,手中簪子的尖頭抵在了頸上,神情冰冷帶著防備。
趙麒身為皇子,眾星拱月一般地長大,從來都是別人奉承著他,只除了在淳熙帝和林貴妃面前,甚少有做小伏低的時候,自認對孟清詞已是罕見的溫柔,自她入京之后,他克制不住心中想念,處理完政務,便快馬加鞭迫不及待來看她,又要避著人耳目,她卻絲毫也不領情,無論他說什么都不理不睬,整個人如一尊玉做的雕像,無半分鮮活生機。
想到這里,趙麒臉色沉了下來,上前一步,斥道:“放下!”
孟清詞又往后退了一步,便到了窗前,她退無可退,捏緊了手中的簪子。
見她目中終現出一絲惶恐,趙麒嘴角噙著冷笑,又邁步迫近她,他倒要看看,這柔柔弱弱的小女子能撐到什么時候。
他還是想得她一個心甘情愿,因此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想用強,畢竟,從小到大,他一眼看得上的物件兒或人極少,她是為數不多的一個。
孟清詞手中的簪子往里一扎,雪色肌膚上便滲出了一粒血珠。
趙麒的身體先于意識退了一步,他不想承認,這種帶著鋒芒的柔弱像極了一個人,也讓他不由有些畏懼,待反應過來時,心中火氣愈盛,他耐心告罄,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你如今想什么都無用,待過些日子,前頭忙完了,朕便接你進宮。”
他不信,一場潑天的榮華富貴,她竟半點都不動心。
他憐惜她心高氣傲,卻被自己生生抹了身份,無依無靠,所以自她進京以來,多順著她的心意行事,但這不是她恃寵生嬌的理由。
“如今是先帝孝期,朕不碰你。”
“但朕的容忍有限度,你若是一心求死,不妨想想你的父母,師兄,還有,”他一面說著,一面逼近,手徐徐撥開她的簪子,果然見她強作鎮定的面容,漸漸連半分血色都無,心里頭忽然愉悅起來,這些日子的憋悶仿佛都找到了出口,他湊近她的耳旁,笑得肆意:“蕭臨簡。”
這樣說著,趙麒低下頭,觸目是玉頸上的血珠,如皚皚白雪之間綻放的紅梅,有一種凄艷的美,他心頭一動,壓抑在深處的惡念迸發,忽然伸手,重重摁在了那血珠上,在她驚惶且帶著痛意的目光里,將帶血的指尖印在唇上,徐徐吸進口中,才慢條斯理問:“你喜歡朕稱你什么?孟夫人?詞兒?阿詞?”
見清詞不答,他輕笑一聲,把她臉頰邊的頭發往耳后別了別,語氣溫柔至極:“朕再給你一晚時間,好好想想,作為朕的女人,究竟該做些什么。”
“抑或朕先將你陪房一家殺了?你才能想明白!”
......
趙麒拂袖而去,許久之后,清詞才倚著墻慢慢滑到了地上,風是暖的,可衣衫已被冷汗濕透,粘粘地貼在身上。
這幾日,她固然因著這即將到來的命運,而涌出此生無趣的憤懣,但不到萬不得已,她仍抱著一線生的希望,默默觀察著趙麒。
果然,前幾晚的溫文爾雅只是幌子,方才那一剎那,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瘋狂的愛欲與毀滅,她忽然明白,雖不知起自何處,但趙麒于她,確有執念,她是逃不了的。
一瞬間清詞悲從中來,她雙睫一瞬,從蘇州到京中這一路,勉強抑住的淚水,終是潸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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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夏王府。
國有大喪,這消息伴隨祈王樞前即位的消息,一道傳入了王府。
趙恂在靖遠堂獨自一人坐到日暮,待歸鴉點染了夜色,才起身回了正房。
正房燈火通明,此時竟一片忙碌,顧紜扶著腰倚在桌旁,正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人收拾東西,她如今已有九個月的身孕了,一身縞素,鬢邊亦是一朵白花,整個人愈發楚楚,便襯得肚子格外碩大明顯,趙恂忍不住心驚肉跳:“紜兒,你這是在做什么?”
顧紜回眸一笑,伸手錘了錘腰:“王爺要回京了,妾身趁著現在身子還靈活,總要將一應之物備好。”
趙恂目中掠過一絲訝異:“你怎知我要回京?”
顧紜垂眸,過來拉著他的手進了屋,待他坐下,她才輕聲道:“王爺雖然不說,妾身也知王爺定是難受的。無論陛下待王爺此前如何,這父子親緣卻無法抹滅,陛下走得突然,王爺回京服喪正是人倫之理,妾身只望王爺勿只顧悲痛,還應珍惜自身。”
趙恂眸中掠過一絲訝異之色,旋即被愧疚取代,淳熙帝素來待他冷淡,他一腔孺慕之情在父皇漠視的眼光里漸漸冷卻,后來又因顧紜而父子反目,他被遠謫西北,想到淳熙帝總覺親情淡薄,心灰意冷,然甫一聽聞他薨逝,仍止不住眼眶一酸,落下淚來,這份復雜的情感難以言說,而對著溫聲軟語的顧紜,心漸漸平靜了下來,也有了決斷。
“知我者莫如紜兒,我卻有回京之意,一則為父皇,二則我擔心阿姐,”他將她的手包在掌心,喟嘆道:“只是這樣委屈了你,臨盆之際,我卻不能陪在你身邊。”
“王爺這說的什么話?”顧紜嗔道:“大夫和穩婆都早就備好,服侍的人,您也都親自篩過好幾遍了,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趙恂猶豫不已,他有心帶顧紜一起回去,但此番回京,便連自身都是禍福難料,思之再三,竟還是留她在寧夏王府最為穩妥。
“王爺不必擔心,我亦會好好照顧自己。”趙恂的擔憂顧紜瞧得出,她柔聲保證。
“若……”趙恂沉吟片刻,取出一塊令牌放在顧紜掌心:“紜兒,若有事,便著暗衛持令牌去肅州,尋蕭臨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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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趙恂離開后的第五日晚間, 顧紜用完飯,扶著婢女的手,如往常一樣,在院中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