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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毓心下微驚,面上還是一派醉酒姿態,狀若隨意地問道:“那么說來,趙醫正是師從他父親才有這一手精妙的醫術么?”
“不,”錢太醫搖搖頭,“尋雪的醫術更勝他父,想來該是谷主親自教導。唉,當年他父親突然辭職離京,我和同在趙太醫手下的學生感念他的培育之恩,心中都好生掛念。好在回來了個尋雪,也讓我有了報效恩師的機會。”
“難怪錢老您這么看重他。”白子毓輕輕一笑,隨即瞬間抓住了要點,“您說趙太醫當年是突然辭職離京,可知是為了何事?”
錢太醫嘆道:“左右不過就是回鄉照顧父母或者娶上一門媳婦吧,他去得突然,太醫署當時又非常的忙碌,上頭既然批準了,也就無人多問。好在出了尋雪這么個青年能才啊!”說著錢太醫端起酒,往白子毓的酒杯上一碰,笑道:“當然白老弟也是青年才俊,不遑多讓啊!”
白子毓知道如今再把話題引到趙尋雪的父親頭上,太令人起疑。便只一聲哈哈大笑,仰頭將味如白水的酒喝下。
郭臨此刻看著謝家父女溫馨儒雅,心中回想起趙尋禮的那句“橫豎只要你死了,我和老頭就得救了”。只覺得造物主甚怪,世間有殘害手足、以子抵命的冷漠家庭,也有互相勉勵、處處為他人著想的美滿家園。
不過,趙尋雪的父親若是如他弟弟所說,曾殺過人,那為什么德王能拿這件事要挾于人,而錢太醫絲毫不知道呢?
郭臨兀自沉思,不覺間,發髻被人揪住了。她猛一抬頭,只見世子那張臉在眼前無比巨大,靠得甚近,一臉的焦急:“他們出來啦,你往里面去一點。”
郭臨被他鼻唇間呼出的氣吹得耳脖一癢,面上不禁微紅。她輕輕移動上肢,整個人朝里挪動了一點,世子隨后跟上。
在那屋檐正下方站著的謝英芙,似乎沉寂了片刻,又轉回到了房門口。隔著房門懇切道:“爹爹,您在府內修撰《崇景豐樂典》時,可否允了女兒隨侍在一旁,為您分憂。”
屋內的謝太傅輕嘆一口氣,說道:“英芙,你文采雖好,但畢竟身為女子,還是不要想這些事了,專心繡你的嫁衣為上。”
郭臨雖然佩服這位謝老爺子為了修書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上,但是對于他的迂腐實在不以為然。
謝英芙自知無望,便低聲道了聲‘是’,帶著奴仆匆匆走了。
世子在冷風吹不到的這處屋檐,臥得太舒服了,仰面朝外,又徐徐張大嘴要打哈欠。
一只手掌適時地伸來捂住了他的嘴,郭臨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們這當口一不留神發出點聲音,就會被底下照顧謝太傅的奴仆們發現,一世英名瞬間即毀。
好在謝太傅喝了藥,不多時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奴仆們也按部就班的守夜,不再來來往往。郭臨抓起世子的后領,將他提起,幾個飛縱躍出墻外,找到事先備下的馬兒,一溜煙離開了謝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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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這日早晨醒來,正常地洗漱更衣后,坐在了去宮中早朝的馬車上。
直到馬車一晃一晃地將他的思緒拉遠,他才回憶起昨晚的夢境。
這個夢境很熟悉,雖然是他很小的時候的事,但他直到如今都還曾多次想起,可謂記憶猶新。
但不知為什么,昨晚夢見竟然有些別樣的清晰,仿佛歷歷在目。
那是他六歲時的事情。那時候,當今的皇上還是太子,他也只是太子府上一個地位不高不低的庶子。之所以說是不高不低,是因為高于他地位的,是年歲最大的嫡長子,而低于他地位的,是和嫡長子出生時日差不多的二哥,賤妾的孩子。他作為太子府上的幺子,生母舒側妃肚子里又還有一個。說起來,那時候,他還是頗為受寵的。
已故的皇后,也就是當年的太子妃蕭氏。有一次打算回蕭將軍府探親,夫妻二人帶著他們的嫡長子一齊去岳家探訪。正當他們要出門的時候,獨自一人玩耍的德王,被嫡長子大哥給看見了。大哥心疼他沒有伴玩,便和父母提議,將幺弟也帶上,一道去將軍府。太子夫婦見長子仁愛,樂得成全。
而就在蕭將軍府上,他看到了他這一生都難以忘記的畫面。
他的父親,當時的太子,在將軍府后花園一個隱蔽的小湖邊,摟抱著蕭家二女——他名義上的姨母,太子妃的親妹。
二人訴說著甜言蜜語,一時郎情妾意,好不快活。
太子提起要將她娶進府,那蕭氏二娘躊躇道:“君郎,我心戀你,自是什么也不顧了,便是清譽被毀也無妨。只是,姐姐從小就待我情深意重,我與她之間,絕對不可有相互仇恨的那一日。若是如此我便是死了,也不會心安的。”
太子笑道:“我還不知你心中所想,所以眼下我會與你說這,自然是你姐姐允了的。”
那蕭氏二娘一愣,不敢相信地道:“真的?”
“我還會騙你不成。”太子一笑,將她摟入懷中,“我從前看上的是你,但陰差陽錯先娶了你姐。但大婚當日我便和她說了,并言明懲罰任憑。結果你大姐只是嘆了口氣,道:‘造化弄人,我自知是無法與心愛的人長相守,才認了命。結果碰上個你,卻肯對我妹情癡。也罷,只要我考驗你一番,你經得住。那么日后你可向我父親提出娶二妹為側,我自會相幫。只是我這身份無法變更,需得占了你的正妻位。’后來,她也如她所說,分布了幾項陷阱考驗我是否對你真心。原本這個考驗也不過幾年之期,只是朝中動蕩,才生生拖到了今日,累你等了我十年。”
“君郎……”
“這十年間,你大姐辛勞輔助與我,我倆相談之間亦師亦友,她確實是我平生的知己,是我珍惜敬重之人。我愛的是你,她也肯成全,姝兒,他日你入我府中,需得同我一道感謝她的美意。”
蕭氏二娘低垂著頭,卻沒有再說什么。
后來,太子有事走開了去。蕭氏二娘便獨自一人悶悶地坐在湖邊發呆,目光直愣愣地望著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時只是個稚子的德王,雖然并未全部聽懂他們對話間的意思,但是看到父親抱著這個女人,多少也明白了些。對他而言,太子妃對這個女人怎么看根本無所謂,他只知道,每當父親來到母親房間時,母親都會很高興,父親看起來也很高興。可是父親的表情,遠遠不如剛剛抱著這個女人時高興。這種差距,在他幼小不成熟的內心里,引起了滔天的不滿。
父親明明是屬于母親的,這個賤人憑什么來搶父親。
“賤人!”他低聲對著近旁的一棵大樹咒罵著。他彼時已稍有些心智,不會傻到直接跳到別人面前去罵。但是當時心情萬分郁悶,不宣之于口實難平息,便對著那無辜的棵樹,不斷地低聲叫罵:“賤人!賤人!”
直到有鞋靴踏在枯葉的聲音驚醒了他,他回頭看去,猛然間被嚇得心都快跳了出來——那個正被他咒罵的蕭氏二娘,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一臉遲疑地盯著他。
德王不記得當時他是怎么逃離那個小湖邊的,只知道他不但一路狂奔,后來甚至還撞到了一個小廝,那小廝沒見過他,將他揪住了一頓好問。
再后來,就是隨著太子夫婦一道和蕭將軍告辭時,見到了蕭氏二娘。蕭氏二娘雖然沒有再看他,但他一身的骨頭都在打顫。他那時才意識到,他不僅罵了父親最寵愛的女人,而且還被那女人給聽到了,萬一,她告訴了父親……
他打了個寒顫,朝父親看去。
父親看向他的眼光,直到如今依然如芒刺在身。他后來多次回想,又常常覺得是自己太過心虛看花了眼,因為那目光實際上是毫無情緒的。只因他太過害怕,以為父親在警告自己。
可幾個月后,父親仍然不曾懲罰與他,叫他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就這么揭過了……但有一件事,卻是永永遠遠,也無法達成了。
因為那位蕭氏二娘,突然去世了。
☆、第38章 設局中局
羽林軍衙門內的地牢中,一股淡淡的香火味道飄到守在過道口的牢役的鼻中。這味道越來越濃,那牢役吸了吸鼻子,聞得不耐,坐起身朝著里間大吼道:“死老頭,燒什么呢你,還不停下!”說著,就要往里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