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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蔣穆所言非虛。”陳聿修沉聲道，“但你想清楚，白兄真的會死嗎？他有白家滔天的富貴在身，陛下算計精明，不會愿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還和白家交惡……”

郭臨低頭沉默片刻，低低出聲：“我明白，我只是……在想若是不幸碰到了那個萬一。這害死摯友后的歲月，我該如何走……”

“阿臨！”陳聿修猛地清吼一聲，郭臨抬起頭，還未看清，整個人便被一股力道拽了下來，被拖著踉蹌地朝江畔走去。徐秦見狀，攔下欲跟上去的衛(wèi)兵。

江風(fēng)刮過臉龐，刺骨的寒冷陣陣將人拍打清醒。郭臨垂眼盯著波濤起伏的江面，眸光晦澀：“聿修，對不住，我并非有意說那樣的話氣你。我的義氣行事，從前為京兆尹時，也常常被老白訓(xùn)斥……明知道如何選擇才是最正確的路，可‘狠下心’依然是個難關(guān)。我……”

他忽地探手一拉，她歪了身子，跌在他懷中。

五指交錯，他指節(jié)間輕微用力，她便細(xì)密地感覺到?！鞍⑴R相信的力量，只有自己手中的嗎？”

“……”她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不錯，她思慮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能不能做到。十萬人馬攻打蔣家二十萬，她并不畏懼。可賭皇帝會不會對白子毓下手，她卻沒有這個膽量……

“阿臨，你信不信我？”

她吸了吸鼻子，咧嘴淺笑：“怎么會不信。”環(huán)臂擁緊他，“我只有你了??！”

“既然信我，何不試著再相信一下他們的力量？白子毓的，玉鏘的……或許他們并非需你拯救的對象，而是并肩作戰(zhàn)的戰(zhàn)友。”陳聿修扶著她的雙肩，低頭緩緩對視，“這場戰(zhàn)爭，不止你一人在打?！?

她慢慢睜大眼，盯住他。他微微一笑：“若我所料不差，蔣家的兵權(quán)，早已被白兄借魏王掌控京城一事促使陛下削減……”

“什么！？”郭臨瞠目結(jié)舌地望著他，“你是說……”她猛地朝前奔跑幾步，瞇眼細(xì)致地瞭望豳州城墻。片刻后，神情大變……

*

“父親！”

蔣昱聞聲回頭，見是長子。便示意偏將策馬退開些，好讓蔣穆追上來。

蔣穆拱了拱手，蹙眉道：“父親，孩兒見那城墻上除西面外，巡防的都還是豳州府軍，這會不會有所不妥？萬一……”

“唉，”蔣昱抬了抬手，嘆息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手中只有十萬軍隊，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動的好?！?

“可是，分派巡防也要不了太多人手，父親為何……”蔣穆還要說什么，卻被蔣昱一個冷凜的眼神制止。

一旁的軍師見了，調(diào)解道：“將軍無須如此，少將的話也在理。叛將郭臨戰(zhàn)場經(jīng)驗(yàn)豐富，若是被他察覺什么異樣，或許會于我們不利?！?

“嘁，郭臨江湖出身，有白子毓的性命要挾，只需等叛軍自個內(nèi)亂就行。”蔣昱長吸一口氣，仰眸望向明空，“可惜了一代奇才，若是能找他探問朝局將來，找出對我蔣家最為有利的路就好了。唉！”

“父親是說……陳丞相么？”

蔣昱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啊，只見為父我一生都在向陛下盡忠。卻不知扶持陛下登基之時，我出力不及，軍功遠(yuǎn)在楚王之下。是以戰(zhàn)戰(zhàn)兢兢多年，只盼得陛下信任。如今信任是有了，可陛下年老，易代之時來臨，舊臣又會被清出朝局……我狠下心拉攏魏王，卻險些斷送了蔣氏一族。今日奉命出戰(zhàn)，將功折罪，可戰(zhàn)過之后呢……前路迷茫啊！”

“父親！陛下已經(jīng)削走我們一般的兵權(quán)了，”蔣穆連忙勸道，“母親兄弟他們，都還在京中，此時萬不可再有貳心??！”

蔣昱抿了唇，不再多言。遠(yuǎn)方城墻一角，緋色的云空緩緩漫過屋檐。一陣銳風(fēng)刮過，空氣中涌來絲絲異樣的味道。

“這是什么……”蔣穆用力嗅了嗅，猛地抬起頭，“是焦味！”

“著火啦！”“叛軍攻城！”遠(yuǎn)處的大喊聲逐漸靠近。

蔣昱勒住馬，震驚地望著從前方奔走而來的百姓。軍師急道：“將軍，那里是我們的糧倉??！”

“怎么回事？！”蔣昱厲聲大吼，“來人，調(diào)軍抗敵！”

蔣穆一馬當(dāng)先，抽出腰間長劍，利風(fēng)一般貼著街側(cè)搶路直奔?；鸸馑纳?、刀光劍影的廝殺中，他一眼就望見了屹立其中的銀甲戰(zhàn)將。

“郭臨！”

郭臨聞聲回頭，須臾揚(yáng)唇一笑，抽出□□馭馬攻了上來：“蔣穆，你我還未有一戰(zhàn)，便是此時了！”

“咣”地一聲，槍劍相交，駿馬撒蹄側(cè)開。二人調(diào)轉(zhuǎn)馬頭，重新對陣。蔣穆被濃煙熏得滲出了淚，他微微瞇眼盯住郭臨，咬牙沉喝：“你當(dāng)真要看著白子毓被斬首么？”

郭臨一槍揮上，蔣穆舉劍格擋，左手突然松開，握住劍鞘一把朝郭臨踩在馬鐙上的小腿擊去。郭臨只覺左腿一縮，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朝地上歪倒。她情急之下反手勾槍，槍尖纏住蔣穆的披風(fēng)，將他順勢扯下馬。

二人在地上翻滾幾圈，迅速撐地站起，郭臨挑槍疾刺，蔣穆悶哼一聲，捂住出血的肩頭倒退幾步。郭臨乘勝追擊，橫舉槍身，雙腳邁步不停，直將蔣穆逼抵在墻上。

“你說白子毓會被斬首？”火焰在漆黑的瞳孔間跳躍，她目光直視，音色沉定，“蔣將軍，可有看到圣旨？”

“你瘋了？！這是陛下親口下令給我們的，一旦你攻打豳州，他便要了白子毓的命。”蔣穆雙目赤紅，“就算你不信，派人打探消息也只要一天……”

“那么，只要我的大軍先于豳州失守的消息趕到京城，他就能得救了對吧？”郭臨挑眉，冷笑一聲，“蔣將軍，你我都心知肚明，便是我此刻退兵投降，陛下若想殺人，絕不會手軟。與其把摯友生的希望，寄托在喜怒無常的君主身上，還不如賭我能快馬加鞭親自去救……”

“你……”

“已經(jīng)遲了，已有七萬人踏著汾水繞過這片城墻，朝京城而去了?！惫R松開他，目光清冷地望著蔣穆捂住肩頭傷口急促喘息?！捌嬉u豳州的，只有區(qū)區(qū)三萬人。聽著很不可思議？可你的父親似乎并不是這般想的，不然多年的老將，又怎會在防守上放水。我想，他應(yīng)當(dāng)很樂意見到聿修?！?

糧倉的火不知何時已經(jīng)熄滅了大半，濃煙飄散處，傳來陣陣馬蹄聲。蔣穆怔怔抬頭，看見陳聿修黑甲肅容，沉穩(wěn)地馭馬而來。在他身后跟著的，是他的父親蔣昱。他手上一松，長劍倏然落地。

*

“咣當(dāng)”一聲巨響，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內(nèi)，幽幽轉(zhuǎn)淡。

徐公公蹙眉瞪了手腳慌亂的小太監(jiān)一眼，擺手示意他快點(diǎn)放正燭臺。卻聽內(nèi)室一陣急促的衣袂摩挲，珠簾四撞，一個花白亂發(fā)的老者大步走了出來。

“什么聲音！”

殿內(nèi)太監(jiān)宮女“唰”地跪了一地，徐公公俯下身：“回稟陛下，只是新來的奴才笨拙，老奴待會便去罰他……”

皇帝踏前一步，撐著榻沿，緩緩坐下：“拖出去?！?

徐公公神色一凜，就聽殿外羽林軍走近，架起哀嚎的小太監(jiān)直接拖走?；实蹟n了攏衣襟，瞟他一眼：“怎么，有異議？”

“老奴不敢?！毙旃琶Υ鸬溃硭椴缴锨?，取下掛著的大氅，替皇帝披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