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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茶已涼。
蔣仲勛面色無異,音色卻是厚重了幾分:“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和你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唐奕承怔然。
(第二更)
一夜大風吹散霧霾,隔天的天氣湛藍明靜,陽光如水般燦爛流動。療養院的花園里植滿四季常青的松柏,秋天里的綠意令空氣中的蕭瑟不覺淡去稍許。
“小語真乖,一下課就來看奶奶了?!?
聽奶奶這么說著,陸語推在輪椅上的手微微一僵,半晌她才從鼻腔里輕輕溢出一聲“嗯”。
奶奶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記憶力減退得厲害,這些陸語都知道,可每次奶奶說出這種糊涂話時,她還是特別難受。就好像那個陪著你長大的人,有朝一日卻不記得你們一起走過的日子,那些記憶仿佛全被老天抹去了似的,就這樣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
穿過花園,陸語把奶奶推到餐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她解下奶奶的圍巾,哄小孩一般說:“你等我一下,我去給你買好吃的。”這話是奶奶以前常對她說的,現在換成她對奶奶說了。
陸奶奶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慈愛地點點頭。
陸語很快打了菜回來,都是些細軟的食物,她拉了把椅子挨著奶奶坐下,舀起一勺雞蛋羹放到嘴邊吹了吹,才往奶奶嘴里喂進去。
這個中午靜謐安好,陽光從窗口照進來,一老一少構成的這幅畫面,像是被打了柔光定格下來。
就在一碗蛋羹快要見底的時候,陸奶奶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含混不清地問道:“小語啊,陸家老宅你跟李雁要到沒有???”
少頃的安然因為這個話題,驀地被打破。
陸語定住一瞬,看著奶奶那雙渾濁的眼里閃動著某種類似于希冀的光,她喉頭如同哽了硬塊,那句實話狠狠地被卡在唇邊,她怎么也說不出口。
遲疑片刻,陸語摩挲著奶奶的手,滿帶安撫意味:“你放心吧,宅子我已經跟李雁買下來了?!?
生平頭一次對奶奶撒謊,個中滋味比陸語想象中更難過,奶奶手背上泛起褶皺的皮膚紋路,像是蔓延進她心里,溝溝壑壑的,硌得她的心臟隱隱作痛。
可陸奶奶倒是高興得緊,平時胃口不怎么好的老人,這會兒顫顫巍巍地指了指桌上的蔬菜粥,“小語,我要喝這個……等我身體好些了,就跟你回老宅住。”
就是這點念想,讓這位老人拖著病身撐到現在。
陸語嘴角扯出好看的笑容,那笑容背后卻是滿嘴苦澀,她連自己是否該繼續住在老宅里都不知道呢。
陸語已經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了,不再會因為一時腦熱去做出令自己后悔的決定。她昨晚徹夜未眠,用了一整夜時間去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么辦?
以兩人現在的關系來看,她想從唐奕承手里把陸宅買回來,恐怕比登天還難
豪門錯愛:誘愛小嬌妻。可如果她當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只縮頭烏龜一樣住下去,陸語覺得自己非得別扭死;若是她干脆一咬牙搬出去,徹底斷了自己對老宅的念想,她又不甘心,更不舍得……就是這么一種無路可走的絕境。
把陸語從失神中扯回來的,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發現奶奶被米粒嗆到了,陸語趕緊放下手里的碗,傾身過去給她拍背。隨著污物咳出,陸奶奶的氣息漸漸平緩,陸語這才拿起手袋翻找紙巾,哪知這時一張干凈的紙巾赫然出現在她的視線里。
在陸語怔忪間,拿著紙巾的男人反應極快,他已經幫陸奶奶把嘴擦干凈了。
“謝謝你。”陸語來不及抬頭看對方,已經起身道謝。
她迅速晃過這男人極襯腿型的牛仔褲,以及干凈簡約的淺色襯衫,她的目光往上,男人的臉孔清朗俊美,映著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整個人如同白珍珠般散發出淡淡的光彩。
陸語眉宇間的驚訝散開,她張嘴叫了句:“柯嘉禮?!?
柯嘉禮手上還拿著臟紙巾,卻是一點嫌棄的樣子都沒有,他朝陸語展顏一笑:“我們又見面了?!?
陸奶奶被護工送回病房,柯嘉禮在餐廳買了兩杯咖啡,遞給陸語一杯。
“去花園走走?”他順勢提議。
午后陽光正好,陸語沒理由拒絕,“你怎么會來這里?”
“今天基金會有活動,我帶義工過來的,老早就看到你跟你奶奶坐那兒吃飯了?!笨录味Y說著,深看陸語一眼,“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沒有啊。”陸語搖搖頭。
柯嘉禮笑容不變,突然抬手在她臉上比劃了一圈,“你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了,還說沒事?”
陸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她本不是善于傾訴的人,可不知是陽光之下,所有的防備心都淡化了,還是柯嘉禮莫名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她歪頭看他。
“如果有個人手里捏著對你很重要的東西,可你又沒有能力討回來,你該怎么辦?”陸語問。
柯嘉禮沒回她的話,他凝在陸語臉上的視線像是怎么也挪不開,眉一揚,他說:“像你這么可愛的女人,哪有人舍得為難你?”
陸語表情一僵,一時不知該如何接他的話。
柯嘉禮自然而然地換上正經口吻,他敲了敲陸語的腦袋:“你看著挺聰明,怎么腦瓜不好使呢。別人奪走你的東西,你當然是要想方設法拿回來的。逃避,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良策,勇敢面對才是正解。”
如此簡單的道理,陸語豈會不懂。
可問題是,她和唐奕承就像是運轉在不同軌道上的行星,彼此之中間隔著幾億光年,連交集都沒有,她究竟該怎么勇敢面對他?
陽光從松柏的枝椏中透下來,光芒被切割成細碎的水晶,鋪展在陸語臉上。她的皮膚白嫩得像是剝了殼的煮雞蛋,可她緊鎖的雙眉間,依舊是一片黯然
宮花寂寞紅。
柯嘉禮垂眸看著她,眼睛里有沒來由的心疼,也有疑惑,可他終究沒有去窺伺陸語的悲傷。
他只是波瀾不驚地說:“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么事,但是你要知道,人可以輕易受傷,也可以變得無懼無畏,都在一念之間。你要給自己信心,懂么?”
陸語點點頭,她發現人一旦到了最無助的時候,即便只是一點點鼓勵,都會感覺特別暖心,都會激起身體里潛藏的那點小堅強。
不知思考了多久,也不知驀然間想到什么,陸語眉心的那抹凝重漸漸散去。心念一動,她仰頭,逆著光看向柯嘉禮。
她問道:“你上次說基金會在找攝影師,找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