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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自己的兒子。
蔣仲勛原本以為此生再也無緣見兒子一面,他早已死了的心,就在那一刻,死灰復燃。又或者,歷經滄桑,閱盡千帆,這一生也沒有任何一種情緒,比那一刻,更為攝人心魄。
陸語激動的心緒倒是漸漸平復下來,不由得默默唏噓。
也許,這世上本沒有“運氣”二字,也沒有平白無故的恩惠,如果唐奕承不是蔣仲勛的兒子,對方也不可能助他取得今時今日的成就。
可話說回來,繞了大半個地球的父子重逢,又何嘗不是老天賞賜的“運氣”呢。
陸語尚有些疑惑不解,她直言問道:“你既然找到奕承了,為何這么多年不跟他相認?”
“這事說來話長。”蔣仲勛輕嘆口氣,才說:“我知道唐家生活拮據,可唐氏夫妻一直把奕承當親生兒子養育的。失子之痛,沒有人比我更有體會,我不能把這種痛苦加諸在旁人身上。生之恩,養之恩,左手右手都是情,也沒必要讓奕承左右為難做出取舍,只要他過得好,我就知足了。”
一番話,蔣仲勛說得音色平平,氣息沉緩,但其中為人父的慈愛和酸楚,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陸語沒撫養過孩子,卻也多少可以感受到一些——失散多年的兒子就近在眼前,卻不能聽他親口叫一聲“爸爸”,反而要顧及別人的感受和情感,這究竟是怎樣的遺憾?
低眉思索間,陸語不得不對這位商人、這位父親刮目相看,她笑了笑:“蔣先生,你真是個好爸爸,我突然覺得奕承挺幸福的。”
被個丫頭夸,素來不茍言笑的蔣仲勛這下倒也笑了,不免感嘆道:“奕承到底是隨我,是塊經商的好料。剛開始的時候,雖說是自己的骨肉,但畢竟過了那么多年,我也不了解他。他的人品、能力和性格都需要考驗,所以那時我給他投入的第一筆資金并不多……”
逆轉人生,談何容易。
不用對方說,陸語也能想象唐奕承定是吃了不少苦頭,而且依他的性情,大概不會向蔣仲勛需索無度
一躍成仙。
果然,蔣仲勛說道:“奕承能吃苦,也有腦子,拿到錢先去讀書了。我盤算著,等他畢業就幫他開間公司,哪里知道這小子半工半讀,自己就把公司開起來了,后面愣是堅決不肯再跟我拿一毛錢。”
談及兒子的致富之路,蔣仲勛言語間帶著屬于父親的驕傲和自豪。
陸語卻不知想到什么,原本舒緩的臉色微凝,她忽然有點難受,“對了,沈阿姨那邊怎么辦?她應該不知道奕承的生父是誰,如果她知道了,可能會受不了的。”
她帶著擔憂的話音剛剛落下,秘書便敲門進來,身后跟了位女士。
正是沈素芳。
“我會跟沈女士解釋。”蔣仲勛對陸語說著,已經站起身,朝沈素芳略一頷首:“不好意思,把你請過來。”
沈素芳衣冠得體,臉色卻非常不好,尤其是一雙眼,目光有些微的渙散和失神。她顯然看到了那些新聞,已知真相。
苦苦隱藏二十多年的秘密,看似平靜得快要被歲月沉沒,卻在揭開的一刻,波瀾驟起,她心情之復雜不是常人可以想象。
陸語覺得這種場合不適合有她旁聽,她也從沙發里站起來,說:“那你們聊吧,我先去醫院了。”
蔣仲勛和沈素芳俱是點了點頭。
從那幢直聳天際的摩天大樓里出來,陸語沒讓司機接送,一個人沿路走了走。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她也需要沉淀一下。現在塵埃落定,只差唐奕承醒來,以及……抓到梁梓行了。
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她瞇起眼睛。
梁梓行,他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日光刺眼,收回目光的那個瞬間,陸語在無意間瞥見街邊的藥房。她算了算上次經期的日子,遲疑一下,她走進去買了個東西。
她懷過孕,自然有點經驗了。
**
與死神貼面,唐奕承這一覺睡得很長,也做了很多夢。
斷斷續續的夢境中,全是些殘缺不全、支離破碎的舊日時光……
他仿佛又回到了彼時的紐約,那會兒金融風暴剛過,市場不景氣創立伊始,員工不過幾人,他每天工作超過十八個小時,日子過得簡直比在那間小地下室里還辛苦。每次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他就拿出陸語的相片看看,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啊,他早晚有一天會混出個人樣兒來,讓她后悔曾那么絕情地拋棄他。
愛與恨,孰輕孰重,在那樣艱澀隱忍的歲月里,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就是那么個人,那么點執念,讓他撐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分不清是偏執,抑或執著。
商場如戰場,只有努力是遠遠不夠的。唐奕承在那段日子里也曾領教商場的爾虞我詐,也曾如法炮制對付過競爭對手,也漸漸習慣了和權力打交道,用金錢去欺壓,偶爾也會內心不安,也會讓骨子里的善念備受煎熬
[韓娛]別吃了,竹馬。
那時候,他有臺老式唱片機,撥下唱針,唱片轉動,如時光流轉如星轉斗移,耳畔那旋律始終周而復始,是首經典的英文老歌……
我努力向上爬只為能夠遇見你
與此同時你的信任卻消融成為遺憾
天真純潔已不再,遍尋不著它的方向
回顧那些足跡
那些我一路走來的軌跡
我是令你討厭的人,也是令我自己生厭的人
那些苦澀,那些妒忌
那些與你有關的部分從來不曾停歇過……
無數個夜闌人靜的深夜,他伴著這樣悲傷的旋律入眠,心臟淺淺抽痛,驅之不散的難過,像纏綿的蠶絲一樣包裹著他。
他變了,是否遠在大洋彼岸的她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