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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傳了口諭便走了,只留下一封懿旨并一屋子面面相覷的人。
羅老夫人驚得筷子都掉了,拍著大腿奇道:“這懿旨莫不是傳錯了地兒?咱們公府哪里來的駙馬?”
更遑論鎮國公主如今還不到六歲,又是陛下千寵萬愛的掌上明珠,突然就從哪里冒出來一個駙馬,還在她們靖國公府里?
一定是哪里出了錯。
羅老夫人忙叫人去追天使,一邊篤定地望向了大兒媳白清梧,卻見大兒媳蹙著眉,緩緩地把視線落在了世子顧景星身上。
安靜的少年吃個火鍋都正襟危坐,察覺到母親的注視,擱在白瓷碗邊的手指輕動一下,細微的無措。
羅老夫人追著問白清梧,“你瞧星兒做什么?莫不是……”
白清梧思量著,倏忽想到那一只金鴨小手爐,立時就恍然大悟起來,這便站起身,繞到自家兒子的身邊,上下打量。
人家家九歲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紀,自家這個大兒子,卻沉靜少言,打小不要她操心,每日里晨起練武,接著去在太學讀書,午后小睡一時,下午回家便在花園子里擺弄他的泥人小兵,無趣無聊至極,竟然能被那般可愛又可親的公主殿下瞧中?
想到公主的團團臉,白清梧的心一下兒就軟乎了,她第一時間接受了這個喜訊,從善如流地拍了拍顧景星的肩。
”既是公主傳召,你就當回事放在心上。”她想了想,“家里為你備禮,你只管練習如何笑就好。”
小小少年垂睫不語,好一時才啟言:“太學有課,孩兒無暇?!?
母子倆一問一答自然流暢,飯廳上下人人眼前的鍋子都不香了,二夫人紀氏、三夫人袁氏一起嚷了起來。
“這是怎么回事?入宮一趟,竟領了件赤金坎肩?”
“這下好了!星兒做了駙馬爺,便不用上北境吃風飲露去了”
靖國公府三代男丁皆從軍,此時不光靖國公顧長夙在北境守邊,靖國公府的二老爺顧長風、顧長庚皆在軍中為國效力,故而三夫人這句話,倒是真的為顧景星高興——畢竟戰場上刀槍無眼,生死由天,倘或有旁的路可以走,自然是頂頂好事。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靖國公世子顧景星倏忽站起身,少年人瘦削挺拔的身板站直了,像一株雪夜孤清的松。
“孩兒尚有功課要做,祖母、母親、二位嬸母,少陪了。”
他頷首,轉身離席,恰在此時,那方才被差去問天使的小廝奔回來,在門前奏報道:“是世子爺!駙馬爺就是世子爺!”
一語落地,滿廳的親眷向那院中看,靖國公府的世子顧景星踩過從青玉磚上落下的月影,半分停頓都沒有,很快地離開了。
嗐,這小天煞孤星。
白清梧無言地轉過頭,招呼著孩子們繼續吃不要停,這便坐到了羅老夫人同兩個妯娌之間,敘起方才的事來,自有一番考量分析不提。
自從得了太娘娘口諭之后,乘月就無比期盼起來臘月十八的生辰來。
那一日是小寒,該是整個冬季最冷的一日。從前小的時候,乘月依稀記得都是在鳳姿宮里吃酒,今年她六歲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便想要去兔兒山的琉璃房子過生辰。
兔兒山在仁壽宮以西,穿過一道清虛門,便能瞧見銅甕水簾、玲瓏山石。因乘月愛瞧重瓣的各色山茶花兒,陛下便為她在兔兒山專辟了一塊兒苗圃,建了個琉璃房子,專在里頭養些珍稀花草。
到了臘月十八頭一天的晚上,乘月高興的睡不成,打發人往養心殿里問了好幾次,想同爹爹說說話,一直等到月上了中天,都沒等來爹爹回來的信兒,乘月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日晨曦染上窗紙,乘月醒了,貓兒似的伸了伸懶腰,再一睜眼,太娘娘溫慈的眼睛望著她,“小雪兔啊,那一年下著大雪,你娘疼了一天一夜,祖母急得直拜菩薩,到了天光一亮,里頭就把你給抱出來給我瞧,哎呀,祖母抱著你啊,望著你的小魚嘴,可太招人疼了。”
乘月嗷嗚一聲,美滋滋地拱進了太娘娘的懷里頭撒嬌,“那我爹爹呢,他抱我了么?”
“你皇父啊,頭一個就奔進了殿里瞧你娘,哪兒顧得上瞧你呢!”太娘娘笑著應她,再低頭一瞧乘月,她在太娘娘懷里不滿意:“爹爹可真不疼我,今兒可是我生辰,他都不來瞧我?!?
太娘娘揉了揉乘月的發,笑著寬慰她,“朝政上出了頂頂重要的事,你皇父昨兒一宿沒睡,領著臣工出宮去了。”
乘月聞言,大眼睛一下子就蓄滿了淚,昨夜等爹爹不回的委屈伴隨著失望,一股腦地發散出來。
“我才是最重要的呀,我也很重要啊。”
乘月抽抽噎噎地哭,她今日才滿六歲,才不懂什么廟堂天下,她只知道今兒是她六歲的生辰,爹爹卻不來,簡直是太讓她傷心了。
太娘娘瞧著她哭,這下可心疼壞了,一時間仁壽宮里上上下下全來哄她,到末了,云遮給乘月換上了今日的新衣裙,她才好些。
到了暮色四降時,小鸞車載著乘月往兔兒山去,坐進了琉璃房子,同鎮北侯府的蘇元善見了面,乘月的心情便又高興起來。
蘇元善是鎮北侯府的大姑娘,她爹爹是平叛南域的功臣,如今駐守在雁門關,她如今雖才整七歲,可會養花的才名已滿了整個帝京。
她是個極秀雅的小姑娘,一笑眼睛就會彎成月牙,說話時候先想一下才開口,聲音也溫溫柔柔的,她不是頭一次進宮了,可這一回是單獨赴公主的生辰宴,見到了乘月,還是有些緊張。
乘月卻很喜歡她,同她甫一見面就拉起了手,沒一時就頭碰著頭去研究玻璃房子里的山茶花去了。
這次是小孩子們的聚會,除了蘇元善以外,太娘娘還請了年后要來侍讀的宗親,全是些七八歲的孩子,雖只六個人,卻仍吵得太娘娘腦仁兒疼,她將流離房子讓給了猴兒們,自己個兒回仁壽宮里呆著去了。
因是借著乘月生辰的由頭,想給她找些玩伴一道兒玩耍,故而在酒席也不似尋常一般正兒八經地擺了幾桌,而是拼了五張長桌,上頭擺了各色吃食,南邊的點心北邊的糕,再有炸的酥酥的藕丸子肉丸子小炸魚,還有各式各樣的小零嘴,花花綠綠的飴糖,孩子們圍著乘月說話,倒顧不上吃了。
孩子們的交際簡單而純質,人人都帶了禮物,堆疊在一塊,寧王家的小縣主江盛云托著腮問,“人都到齊了么?公主拆禮物罷!”
當著人前拆禮物,可不是什么規矩事,可孩子們哪兒有規矩啊,乘月心里裝著事兒,興致就不大高,往那流離房子外看一眼,還是瞧不見駙馬的身影。
“駙馬還沒來……”乘月有點不高興,她仰頭喚云遮,“靖國公夫人來了么?”
云遮知道乘月所思所想,這便彎下身子應她,“奴婢往門前迎一迎。”
乘月沒精打采的,拆禮物也拆的提不起精神,后來在兔兒山圈出的一塊樹林子里探險、挖泥坑她沒什么興趣,玩了一刻鐘,便陸陸續續地有通傳過來,小客人們家里都派了車在宮門前候著了。
人多在一塊兒,還能暫且忘了不高興,可熱鬧散了場,無邊的傷感就籠罩了乘月。
她打小是個樂呵呵的孩子,便是哭都是嚇唬人,可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傷心了,她拋下后頭的宮人,往琉璃房子里去,在花圃里長得參差不齊的花后頭找了一塊地,坐在那兒望呆。
天黑沉沉的,琉璃房子外宮燈數盞,一團一團的光如瑩玉,云遮在外頭輕喚她,卻不進來,顯是明白小女兒的傷心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