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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步軍司出來,天宇黯淡,飄起了濛濛的雨絲,他領(lǐng)兵路過御河時,幾聲小鴨嘎嘎的聲音在雨中格外的清晰,顧景星頓住了腳步,身后都虞侯盛玢不解其意,只小心一問。
“可有什么不妥之處?”
雨絲漸漸綿密,顧景星的眼睫凝了些許的水意,轉(zhuǎn)眼往御河看去時,長而濃密的黑睫微顫,旋出了冷意。
“小鴨經(jīng)不起雨淋,叫飼弄它們的內(nèi)官來,把它們帶回。”
盛玢的小心笑容僵在了臉上,他一抬手,吩咐了下屬一句,這便百感交集地望了望河里游在一塊的綠頭小鴨。
真瞧不出來,步帥竟是個對綠頭小鴨都這般溫柔的人啊。
正感慨時,飼弄小鴨的內(nèi)官匆匆而來,只拱手連連告罪:“非是咱們不顧惜公主的小鴨,只是這雨來的突然,咱們便先往養(yǎng)鴨院里拿網(wǎng)去了。”
顧景星倒未有半分回應(yīng),只提腳往前,那身姿動作甚為利落,袍角在雨絲里,劃出起伏不定的弧線。
盛玢連忙跟上去,心中不免嘀咕:原來這是公主養(yǎng)的小鴨,怪道顧步帥如此溫柔。
步軍司的護衛(wèi)一路巡視過去,到了鳳姿宮后的小花園,顧景星的腳步不免加快了許多,盛玢覷著他的神情,又是小心翼翼一句遞來。
“……元善姑娘不在,公主都是宿在仁壽宮里。”
無怪盛玢仔細(xì),這偌大的宮城里,東西六宮攏共就住了那么些人,公主又是陛下的寶貝,自然看的嚴(yán)密。
顧景星神色不變,腳步卻顯而易見的慢了下來。
鳳姿宮后院花園的門半開著,早起的宮人,正忙著把花園里略顯嬌嫩的花兒搬進側(cè)殿。
他頓住了腳步,轉(zhuǎn)眼看去,拜月臺上的紫檀供桌還不曾搬進去,孤零零地在雨絲里立著,其上供著的點心落了雨,個個都塌了半邊兒,很是頹喪的擺在那兒。
有兩個小宮娥冒著雨跑過來,提裙上了拜月臺,一人抬了一邊,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半途卻腳下一滑,險些摔下來,好容易才穩(wěn)住腳步,兩人對看了一眼,都是驚魂未定的模樣。
顧景星抬手,示意身后護衛(wèi)進去幫手,一接一抬,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兀瑢菰屡_送入了廊下。
巡宮的腳步繼續(xù),盛玢若有所思地跟在顧景星的身后,不禁又有了些感慨。
顧步帥,不僅對綠頭小鴨很溫柔,對拜月臺上的紫檀木供桌也很溫柔啊。
再往兔兒山去時的山路上,盛玢巡慣了宮城的,不免對今天的路線不解,終于問出了口。
“兔兒山一向有宮監(jiān)看守,似乎并不需要咱們巡視……”
他話問出來了口,換來的也只是顧步帥的一聲嗯,便沒有下文了,無奈只能跟隨著登上了上山的石階。
說是巡山,倒不如說是巡那個琉璃花房,花兒都養(yǎng)在琉璃花房里,外頭除了枯葉落枝外,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既到了這兒,盛玢便吩咐護衛(wèi)繞著琉璃房子繞了兩圈,似模似樣地拿劍拍了拍旁邊的花枝草葉,再往顧景星看去時,只見他一手搭在刀柄,一手負(fù)后,只望著琉璃房子不言不動。
盛玢不禁又在心里腹誹,這位年輕的顧步帥,看琉璃房子的眼神倒很溫柔,只是那身影卻莫名有些蕭瑟,不像是巡宮城,倒像是同那座琉璃房子告別一般。
又不是不來了?十八歲不到的年紀(jì)就做上了步軍司統(tǒng)領(lǐng)的位置,應(yīng)當(dāng)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腹誹歸腹誹,巡宮還是要繼續(xù)。兔兒山只有仁壽宮旁一個出口,顧景星領(lǐng)著護衛(wèi)一路向下,只在快要出山門的那一刻,那仁壽宮的宮墻邊轉(zhuǎn)出了一把豆綠色的十六骨大傘,許是雨傘太過沉重的緣故,撐傘人被遮蓋在了傘下,唯有撐傘的那一雙手纖軟如瑩玉,輕窈靈秀的身形在大傘的襯托下,益發(fā)顯得纖細(xì)如花枝。
這時候晨風(fēng)驟起,那十六骨的大傘不堪風(fēng)動,一瞬便被掀起,傘下人驚呼一聲,顯出了只如中天明月一般溫柔的姿容。
是鎮(zhèn)國公主。
步軍司的護衛(wèi)們齊齊屈膝,無聲地垂首行禮,公主卻無暇管他們,只用雙手緊握著傘柄,用盡了氣力想把大傘拉回,可惜挾雨帶霜的風(fēng)卻不遂公主心意,吹得更狂更野,一瞬就將大傘掀翻過去,連帶著公主踉蹌了幾步,眼看便要跌到在地。
顧景星的額心幾不可見的輕蹙起,腳下微動,須臾便行至公主的身前,一手拽住傘柄,將大傘拉回,一手輕扶住了公主的手肘,將她穩(wěn)在了傘下。
乘月就在傘下笑。
云遮起身起的早,在殿后開了一扇窗,正見顧景星領(lǐng)人上兔兒山,回去同失眠睡不成的公主提了一嘴,乘月這便穿戴齊備,撐了一把傘到兔兒山門前演戲。
她打小就不記仇,又是個特別為他人著想的善良性子,饒是昨日被顧景星那般拒絕,也只傷心生氣了一夜,這會兒再見著顧景星的面,好像什么氣都消了。
小時候也常同他置氣,過幾日再見還不是毫無芥蒂?
她在傘下笑,因一夜不成眠的緣故,眼下便烏青著,可面龐卻白如瑩玉,雙頰沾染了些水氣,肌骨益發(fā)清透,如仙似幻。
“好巧啊,顧景星。”她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又回宮當(dāng)值了么?”
前日他同她說那些決絕的話,還說從此要往北城戍守,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像是永遠不會再踏入宮門一步,可不過兩日,他又進宮來了,還在仁壽宮左近遇上,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不生悶氣了?要同她和好如初了?
顧景星的視線從公主的面頰上轉(zhuǎn)開,望向傘外的屋脊樓臺,眸色像染了青潤的雨。
“不當(dāng)值。”他將手中傘柄遞過去,仍不看她,“公主既然無事,臣便告退了。”
公主的眼睛一霎就黯淡了,像是星星隕落后的寂靜長夜,她有點不知所措,又有些不明所以,只接住了傘柄,懵然地說道:“我有事……我昨兒夜里一宿都沒睡,腳還疼著,眼睛也很酸,你總要為我想想辦法才好。”
顧景星卻在她說話時,從她的傘下退了出去,站在雨里再聽她的嗓音時,便有種隔云端的縹緲無定之感。
“臣去傳御醫(yī)。”
他說罷,一旋身便欲走,乘月急了,把傘丟在地上,一手拽住了他腰間的刀柄,“顧景星,你到底什么時候能好?莫不是要同我生一輩子的無名氣?”
身前人不為所動,只在雨絲里微微側(cè)過了臉,身形牽動了公主手里的刀柄,乘月只拽住了,不叫他走,“顧景星,我同你說一個秘密。”
她哽咽了一下,晃了晃他的刀柄,語氣近乎祈求一般,“我身邊人提起你時,都要稱一聲駙馬,我心里很喜歡,卻不敢當(dāng)面這么喚你。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我……”
雨絲益發(fā)綿密了,打的眼睫掙不開,她在迷蒙里去看顧景星,他依舊背對著她,步軍司石青色的官服被雨打濕,顏色愈深,那繡成虎豹的暗紋兇神惡煞。
“臣不喜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