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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天下的至尊,一向只有他讓別人忐忑,沒有能讓他忐忑的事,今夜坐在車上,卻只覺胸口撲通亂跳,一顆心在心腔里無依無靠的。
這時辰的麗正門大街萬籟俱寂,唯有雨滴墜落的撲簌簌之聲。
到得那金店門前,阮升正要下去敲門,皇帝卻止住了他,一個人跳下了龍車,站在那門前,立了好一時,良久良久,才抬手扣了扣門。
寂夜里的扣門聲尤其清晰,有蒼老的聲音在門里問是誰,皇帝聽出了是楊孺人的聲音,只負(fù)了手道了一聲是朕。
門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忽的有輕盈的下樓聲,沒過一時,那門便開了,顯出了一張清麗絕俗的面龐,不是段柔藍,又是誰。
她在門里垂下了眼睫,一雙纖柔的手交握在身前,顯是有幾分局促,檐下的雨絲被風(fēng)一吹,越過了皇帝,落在了她的手上。
皇帝的眉頭幾不可見的一蹙,旋即將手里的綠色方巾壓在了她的手上,接著越過她入了屋子。
“同我說說蝴蝶泉邊的阿鵬哥,哪一個你最喜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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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此身宇宙
夜雨輕觸階前檐下的花, 發(fā)出伶仃蕭瑟的聲響,從滇南而歸的段柔藍伸手掩上了門,將一世界的雨關(guān)在了門外。
皇帝負(fù)手站著, 背影孤清又冷靜,分明同十三年前沒什么兩樣, 可卻叫她又熟悉又陌生, 不知道該以什么心情面對。
最后一次見面, 是在十三年前的大朝會。
兵部奏稟,滇東豪族景氏建立的金鑾國,聯(lián)合莽古哈人攻打滇南, 以百余頭大象打頭陣攻城, 老鎮(zhèn)南王段奉雄親身上陣領(lǐng)兵守城, 至此上奏時, 大理城已被圍六日, 援兵遲遲不至。
段柔藍當(dāng)時生完小公主不到一年, 每每因心緒不佳而啼哭不止, 聽聞此訊后, 狂奔至大殿之上, 懇請陛下從最近的城池調(diào)兵增援。
其時, 莽古哈勢大,同時進攻西寧州、黎溪州、昭覺縣等十一城, 皇帝雖在當(dāng)場點了護國軍之西南路, 命第一時間前往大理城, 卻因一路遭遇北蠻圍追堵截, 最終大理城陷落時, 沒有及時趕到, 致使老鎮(zhèn)南王段奉雄、世子段平章殉國。
段柔藍得知父親與兄長的死訊后, 與皇帝大吵一架,最終撞柱昏迷。
也許是上天憐憫,段柔藍昏迷七日后,醒來卻只記得自己還是鎮(zhèn)南王府備受寵愛的小郡主,全然忘記了十六歲之后的事情,不知道自己已有夫君、兒女,已身在帝京城,更不記得自己此刻還是是大梁的皇后。
地?zé)裘髅靼蛋档模鹧嫫鸱欢ǎ蝗缍稳崴{此時的心情,思緒潮涌,使她五味雜陳。
“什么阿鵬哥,你別胡說。”她低低回了一句,到底還是心里發(fā)虛,只往窗邊去,抬手將窗子拉回來關(guān)好。
皇帝依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只在聽到她說話的那一刻,肩背稍微有些聳動,接著便往那木質(zhì)樓梯坐了。
“關(guān)窗子做什么?朕即刻就走。”樓梯那一處未點燈,皇帝的眉眼就隱在了暗處,瞧不出來悲喜,“不要對朕有所期待。”
段柔藍靜聽著他說話,只端了燭臺在手,走近了一些,坐在了他對面的繡凳上。
“窗外雨急風(fēng)大,我怕聽不清楚你說話。”她低頭,將燭臺放在腳邊兒,溫溫柔柔地應(yīng)了一句,“我喜歡聽你說的漢話。”
暗處里的皇帝轉(zhuǎn)過頭去,并不想她看見自己的神情。
“你有沒有想過,這么貿(mào)然地回來,叫孩子們怎么想?尤其是今夜,竟然一口氣見了女兒兒子和駙馬,還謊稱是我派去的暗衛(wèi)。朕該不該為你圓謊?”
皇帝的聲音低低的,原本是平靜的,只是越說越能聽出來其中隱隱約約的閨怨。
段柔藍把綠色的方巾攥在手里,托腮看向暗處里的皇帝,眼睛里倒映著一蹙跳躍的小火苗。
“最大的謊,你都為我圓過,也不差這一回。”段柔藍頓了頓,又道,“我不同意那小子做女兒的駙馬,看上去的確品貌上佳,可冷情冷眼的樣子,看了就不討人喜。”
“朕喜歡。即便做不成朕的女婿,那也是國之棟梁。”皇帝毫不猶豫地接口,“兩個孩子是朕一手養(yǎng)大的,婚嫁自有朕來操心,你喜歡不喜歡,朕都不在意。”
段柔藍嗯了一聲,依舊托腮望著他,眸色清淺一泓清泉。
“我……”她說了一個字便頓住了,良久才接著向下說,“你原就知道我的性子,又急又魯莽,見著寰兒之后,便忍不住跟了上去……真沒想到,從前只到我腰間的孩子,如今竟長了這么高。還有雪兔,小時候抱在懷里奶胖奶胖的,如今竟生的這般好看又可愛……”
她說著,眼睛里便涌出了淚水,無聲地拿綠色方巾拭了淚。
“三月的蝴蝶會,我叫驚馬踢了腦袋,所有的前塵往事在一個月內(nèi),都陸陸續(xù)續(xù)地記了起來……”
“朕知道你被馬踢了腦袋。”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若是沒被踢腦袋,你還要繼續(xù)同蝴蝶泉邊的那些阿鵬哥,拉著手跳舞呢。”
他終于抬起眼睫看了段柔藍一眼,只見她眉眼微沉,眼下一道淚痕,益發(fā)顯得楚楚。
“你還是不要想起來的好,這么些年,朕除了帶雪兔的那兩年苦一些,旁的都很好。畢竟朕是天下的君主,后宮美人三千,一個比一個熨帖。”
段柔藍說哦,忽的輕端起燭臺,往皇帝的眼前晃了晃,照亮了他的面龐。
“蝴蝶泉邊兒的阿鵬哥再好看,我也瞧膩了。從前我還記不起來事兒的時候,我就總覺得奇怪,為什么阿鵬哥們各有各的俊俏,各有各的勇武,可我卻一個都瞧不上呢?現(xiàn)下總算想明白了。”
她把燭臺捧在手里,乖巧的樣子像朵初綻的山茶花兒,“只因為我見過中原最好看的郎君,心里就再也擱不下旁人了。”
皇帝把頭扭過去,甚至連帶著身子也轉(zhuǎn)過去一些,只側(cè)著對她。
“呵,你既記起來了,頭一件事就應(yīng)該置辦一提花籃果籃的,往宮里來瞧我。”他的身子在燭光下,臉卻藏在了黑暗里,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你也不想想,當(dāng)時我被你傷的有多重。”
段柔藍聞言就垂了眼。
是傷的有點重,在大朝會上砸了玉璽,回宮之后拔了簪子欲自戕時,被他救下,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