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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彩云沉默了半晌,最后還是問著,“你真的打算這輩子就這樣單身一個人?”
彩霞正在喝茶,聞言她端著茶杯的手一頓,面上神情也有片刻的凝滯。
但很快的她便又笑了起來。
“如何是單身一個人呢?不是還有萱姑娘嗎?”
“可是萱姑娘成婚之后,她有她的夫君,她的孩子,她未必會像現下這般依賴你了呀。”
彩霞將手中的茶杯放到了桌上,笑道:“那又如何?只要萱姑娘過的好好兒的,便只是要我遠遠的看她一眼也就夠了。這樣等我來日死了,黃泉地下也有顏面去見彩萍姐了。”
彩云望著這樣的彩霞,由不得的就嘆了一口氣:“便是當年彩萍姐的那幾句話改變了你的一生,可是彩霞,報恩就一定要用你的這一輩子去還嗎?就沒有其他兩全其美的法子?”
彩霞怔了怔,而后搖了搖頭:“我想是沒有的罷。”
末了她又開始調笑著彩云:“你別瞧著我現下沒有嫁人的,就想著我可憐。其實我覺得你才可憐呢。你看你嫁了個丈夫,上要伺候公婆,中要看顧丈夫,下要照料兒子,日日不得閑,時時都要操心這操心那的,又哪里有我過的瀟灑悠閑了?”
彩云先是一怔,然而仔細想起來,確然也是如她所說。
于是彩云便也笑了起來。
也罷,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各人原有各人想過的生活,做什么要以自己的準則來強求別人。
于是她便也不再勸說彩霞找個丈夫的事了,兩個人繼而一面吃著茶,一面說著宅子里的家長里短。
彩云就說道:“據我看來,太太的性子是真的變了呢。你看這次老爺回來,又是鄭姨娘各種喬模喬樣,又是新納了個蕓姨娘的,可你瞧著太太,竟然是絲毫都不生氣,只還是如以往那般,守著玉姑娘和志少爺安安靜靜的過日子的。”
彩霞便說道:“這一來太太是年歲大了,有些事兒畢竟是想得通了,也便懶得去計較了,這二來,太太現下兒女雙全的,見著玉姑娘和志少爺又都是孝順她,她心里滿足著呢。所以對于老爺的那些事兒,她估摸著也是懶得去想了。再者,現下太太明面上也是有了個嫡子了,甭管老爺來日如何——說個大不敬的話罷,便是老爺現下就走了,那這份家業也是志少爺繼承著,太太的后半輩子都有了依靠的,還怕得什么?你看著她鄭姨娘再無風也要起三尺浪的,又頂得什么用了?”
彩云連忙隨口附和著:“可不是這樣說呢。你看玉姑娘和志少爺,又上進,又孝順的,多給太太長臉。你再瞧瞧鄭姨娘的那一雙兒女,明明都是和玉姑娘一日生下來的,怎么差別就是那般的大呢。那個祖少爺是不消說了,自打他回到了這宅子里來,我就沒見他開過笑臉兒,整日的板著一副棺材臉,見著誰都是那副上不得臺面,畏畏縮縮的樣兒。聽說讀書做生意都不行的?只怕往后也是難有什么大成就了。只說那個芳姑娘,雖說是長得有些姿色,可脾氣實在是太大了,鎮日的在那打罵她身旁的那個小丫鬟呢。這點倒是和鄭姨娘一個樣,想來這些年來在鄭姨娘身旁她也是有樣學樣了。若她只是這樣的倒也還罷了,誰家的小姐沒有個怪脾氣了?只是一樣,她仗著老爺對她的寵愛,將誰都不放在眼里的。便是見著太太,也是鼻孔朝天,不說叫聲大娘,便是正眼兒都懶得給一個的。太太雖說現下性子是改了,可你這般的對她,她心里能有個不氣的?別的不說,將來她的婚事最終不也得太太點頭才是。”
彩霞轉動著手里的茶杯,難得的也對這些八卦感了興趣:“說到親事,我聽說,鄭姨娘那邊見我們萱姑娘的姑爺今年的春闈已經是中了進士,正等著上面派個什么官下來做的。只待我們萱姑娘嫁過去,那正經就是一個官太太了。而你們玉姑娘的姑爺雖說是個白身,尚且沒有考取功名的,可是她公公現不是在京城里做官的?你們玉姑娘嫁了過去,這也算是嫁到了官宦人家了。那鄭姨娘嫉妒的要死,說是鎮日的在老爺面前纏著,說是也要給芳姑娘找個做官的人家嫁過去。”
彩云聽到這里就笑道:“她想得倒是美呢。我們萱姑娘和玉姑娘那是好人有好報,做個官太太那是應得的,她芳姑娘見著可就不是什么好人了。”
只是彩云這句話說完沒上幾天,就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自然是好事,林太太兄長那里寄了信來,說是朝廷上面已經是給趙志成發放了一個外地的知縣,不日就要去上任的,所以便催促著這邊廂趕緊的將趙志成和林瓊萱的婚事給辦了。
好在時間雖然是倉促,但好在林瓊萱的嫁妝是早就準備好了,所以林太太一時是忙而不亂,也算是風風光光的將林瓊萱給打發出門了。
臨了送林瓊萱出嫁的那晚,林太太特地的將林瓊萱和彩霞叫了過去。
林太太先是對彩霞說道:“前些年你盡心盡力的服侍我,這些情我一直都記在心里。我原是想和讓你和彩云一樣,給你指個體面的小廝,幫你成個家,但你總是不答應,我也只好由得你。現下萱兒是要遠嫁了,這往后你跟著她,一則自然是要盡心盡力的伺候著她,可這二來,你好歹也要好好的顧著自己。”
一面又叫彩云將一個包裹遞給了彩霞,說道:“這里面是幾件新衣裳,并著幾件首飾,留給你,就當是做個念想罷。”
彩霞將包裹接了過來,跪下來對著林太太磕了頭,而后便退至一旁站著。
林太太這時便喚了林瓊萱上前來。
林瓊玉現下家常穿著白色刺繡蘭花的交領夏衫,丁香紫的素面綾裙,頭上也是簡單的挽了個發髻,只斜插了一根金頭蓮花簪。但她越是這般淡雅妝扮,越發顯得溫婉動人。
林太太望著林瓊萱,一時覺得心里就有些五味雜陳。
對于安彩萍,前些年她是心有怨恨的,所以一直都沒有怎么管她們娘兒兩個,由著她們去自生自滅。可后來安彩萍死了,也許是她臨死之前的畫面震撼了她,覺得人活著一輩子也就是個虛妄,又有個什么好爭執的?又或許終于是發覺安彩萍那些年服侍她也算是盡心盡力,所以面對著安彩萍的臨終遺言,托她好好的照顧林瓊萱的時候,她當時也是真心真意的答應了的。
只是后來她身邊有林瓊玉和林承志要她照顧著,又加上她不是很喜歡林瓊萱那唯唯諾諾的性子,所以讓她在上房住不了幾個月,便找了個借口支走了她,給她分了個院子讓她單過去了。便是給她結的那門親事,一開始自己也是沒有安什么好心的。
不過就是想讓她哥哥嫂子明白,當初爹爹眼皮子那樣淺,為著她哥哥,圖著林家的一百兩銀子就將我嫁給了林家,可現下怎么樣?見著你們的兒子不也只能是娶個姨娘出生的女兒?
不過好在,她侄子也算是個有出息的,年紀輕輕的就考中了進士,現下好歹也是個七品的知縣了。不然這當會,她真的是要懊惱死自己當初的那些齷蹉心思了。
她叫了林瓊萱上前來,伸手將她裙子上系著的那枚淡藍色絲絳擺擺正,又是伸手將她額頭上的幾絲散發拂了上去,而后開口叫了一聲:“孩子。”
一語未了,眼淚已是先流了下來。
甭管以往她是不是真心的對待著林瓊萱,可當會想著她明日就要遠嫁,從此山高水遠的,這輩子不定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面,林太太的眼淚水便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
但林瓊萱這當會卻是沒有哭。
這姑娘幼時膽小怯懦,動不動的眼淚水就會下來,可后來自打安彩萍離世了之后,她的心志卻反而慢慢的變強了一些。
這林宅里,雖說自打林老爺去了京城之后,統共的也不過就林太太和林瓊玉他們幾個人,可林瓊萱卻還是明了了自己的處境。
她是一個沒有娘,不得爹爹疼愛的孩子,便是林太太,若是你太聒噪了,或者是□□靜了,她也不會真的對你好,所以林瓊萱從那時開始便小心的學著把握一個度。
一個在林太太面前,讓她曉得這宅子里還有個自己存在,但又不至于讓她討厭自己的那個度。
現下看來,這些年來她的這個度掌控的還是很好的,最起碼,林太太在給她的嫁妝上沒有吝嗇,而且現下在面對著她即將遠嫁的時候,還真心實意的流了眼淚。
甭管是不是過個兩三個月,林太太是再也不記得還有她這個庶女,可現下好歹她是對她上了心的。
于是林瓊萱便也雙眼一眨,陪著林太太留了一些眼淚下來。
“大娘。”
她輕聲的叫了林太太一聲,而后便低下了頭去。
燭光閃爍,誰也看不清她現下面上到底是個什么表情。
但在林太太看來,林瓊萱定然也是垂著頭在那暗自的流著淚。
一想到這,她便覺得這些年自己也是虧欠了林瓊萱。
“孩子啊。”林太太伸手握住了她手,另一只在她手上輕輕的摩挲著,真心實意的說道:“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林瓊萱忙搖了搖頭:“大娘說的這話我哪里受得起?這些年若不是大娘,我哪里有這般安穩的日子過?論起來,大娘就是我的親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