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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知道了。”明危亭回憶了下那個名字, 慢慢念出來,“任塵白。”
明危亭問:“祿叔,他還做了些什么?”
明祿是明家的總管,年近七十,已經跟了明家三代人。
他走過來,把整理的資料恭敬遞過去:“還是要找人。”
任塵白不肯接受駱枳失蹤在海難里這件事。
任塵白給駱鈞打電話,可駱鈞正在禁閉室里跪著受罰。駱橙不知道躲去了哪,干脆徹底找不著人。簡懷逸倒是干脆地告訴他駱枳死了,被任塵白失控地往死里揍了一頓,險些真就鬧出了人命……
一場亂七八糟滿地雞毛的拙劣鬧劇。
任塵白鬧到最后,也只不過是見到了郵輪方送來的失蹤者的物品。
比他想象得還要少得多。
居然只有一件在海里泡透了又那么扔著洇干,皺巴巴結著鹽塊的風衣。
風衣半邊都被礁石刮爛了,布料殘片沁著些不詳的暗紅。
因為駱枳的身份證就裝在風衣內側口袋里,而那個口袋的密封性又恰好不錯,所以很容易就確認了物品的主人。
至于那之后又具體發生了些什么,外人很難探聽得完整。
能知道的,就只有任塵白一定要帶走那件風衣,駱家人自然不同意。兩方鬧起來,驚動了這兩天都在書房閉門不出的駱承修,整個駱家吵得翻天覆地,大半夜硬生生鬧來了救護車……
明祿簡單說了幾句,就停下話頭:“演給他們自己的一場戲而已,先生,沒什么好看。”
人會不會演戲給自己看?
當然會,尤其是自己都想騙自己相信什么的時候。
駱家人薄情慣了,最擅長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這個“別人”最合適的就是駱枳,現在駱枳出局了,所以就換成駱鈞。
非得等到被推進和駱枳相似的境地,駱鈞才終于開始明了駱枳的痛苦。至于其他人,或許有些遲來的遺憾,或許在某個午夜夢回驚醒的時候會有一霎的心虛悔疚……但如果沒有什么特殊變化,那大概也就是極限了。
那些人甚至會被自己的遺憾和傷感所寬慰,真的相信自己為駱枳傷了心、掉了淚,然后心照不宣地讓這些事快些過去。
不會有人去主動觸碰任何真相,不會有人自討苦吃,去找罪受。
不會有人想到要扒開自私下層層疊疊的掩飾,站在能把人活活燒成灰的真相前炙烤,等著那一點人性里的羞恥愧疚復蘇,然后被拖進沒有盡頭的地獄里去。
……
明危亭走到甲板邊。
遠處的海灘被夜霧罩。夜色很深,那里黑寂冰冷模糊一片。
就是在那種地方找到了駱枳。
駱枳拿著他的船票,卻一直沒上船。
明危亭帶人下船去找他,終于沿著海灘找到了人。
那時候的駱枳已經完全像是塊冰,漲潮的海水已經快要漫過他的口鼻,他卻像是不知道,依然一動不動靜靜躺在濕沙上。
明危亭把人抱起來,發現駱枳還醒著。
駱枳醒著,但已經不怎么能認得出他了,只是睜著眼睛看郵輪在霧里的輪廓。
明危亭抱著他起身,駱枳的手腳就軟軟垂下去。
明危亭知道他聽不見,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來來回回寫著“嗯”,但駱枳似乎已經不記得這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天的時間。
就在一天之前,駱枳還會因為賣出了畫高興得不行,不停表揚他在藝術審美方面的品味,慷慨地買一送一給了他份劇本。
駱枳聽不見,所以駱枳并不知道自己沒有把話說出聲音,只是高高興興地自顧自一直說。他不擅長辨認口型,所以不得不麻煩對方重復了很多次。
然后他看懂了,駱枳在說非常感謝他,今天很高興。
他也很高興,所以他送了駱枳船票,在酒店的便簽紙上寫下了對駱枳的邀請。
“第一個錯誤。”明危亭看了一陣海水泛起的漣漪,“我以為他只是醉酒需要休息,所以我把他暫時單獨留在了酒店。”
郵輪即將靠港,明危亭要在離港前去談一筆生意,所以在入夜前離開了酒店。
他其實還準備回來,所以并沒帶走其他東西。就連那份劇本,也是在駱枳的盛情推薦下不自覺塞進公文包里的。
但等他回到酒店的時候,駱枳已經不見了。
“我看到他留下的那張素描,以為他記得當時的事。”明危亭離開船舷,慢慢走回躺椅旁,“我以為他只是有急事先走了,第二個錯誤。”
入夜愈深,海風開始冷了,不適合再留在甲板上。
明危亭把昏睡著的人用薄毯裹住,放輕動作抱起來,回到艙內。
他的力道很小心,被他放回床上的人一點都沒被驚擾,連眉毛也沒有皺一下。
“第三個錯誤,我把他從沙灘上帶回郵輪,就以為能照顧好他,卻沒有審查乘客名單。”
明危亭撤掉那條薄毯,重新替人蓋好被子:“第四個錯誤,我竟然沒能阻止郵輪側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