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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祿輕手輕腳離開,悄然合上門,快步去了碼頭。
……
駱熾做了場很漫長的夢。
在夢里,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是誰,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但這些事好像也沒多重要。
他只是在一條路上慢慢地走,因為走得太久,身體的一部分好像已經消失了。
其實如果只是這樣消失也很好,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忘了什么事。
他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針眼。
他很不喜歡鎮靜劑,那是種叫他抗拒到幾乎本能地惡心反胃的感受。力氣一點點流逝,不論怎么努力都沒辦法控制身體,只能被迫沉進沒有邊際的混沌。
他走得累了,所以就坐下,在某個事不關己的視角,看著一個人被另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從車里抱出來。
被抱出來的人曾經短暫地清醒過,用全部力氣掙扎著要去保護自己的車,但那些力氣很快就被冰冷的藥水吃掉了。抱著他的人看起來很滿意,想去摸他的頭,那具身體卻忽然在劇烈的頭痛下痙攣,吐了那個人一身。
他隨手把這些畫面填進齒輪的縫隙,讓慢慢轉動的齒輪把他們碾成粉,被風吹散。
他坐在路旁,看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子氣喘吁吁沖進小巷。
他下意識伸手去攔,那個男孩的影子穿過他的手,撲過去抱住了正嚎啕大哭的妹妹。
男孩拖著妹妹想跑,發現拖不動,又蹲下去想要把妹妹背起來。這個時候,角落里已經不緊不慢走出幾個被路燈拉長的漆黑人影。
男孩把手機和妹妹藏在背后,不斷地打著電話。直到有人過來摁住他,草草扎上一針鎮靜劑,把他扛起來隨便扔在車上,又去拉那個小女孩。
那個手機掉在草叢里,屏幕的光亮了一陣才暗下去。
……
他不清楚這些都是什么,或許等他腦子清楚一點就有能力想明白,但他已經累得沒有力氣去思考,只是很想睡。
于是他決定給自己再找一段好一些的睡前故事。
他想去找任姨,但他不敢去,他不記得自己為什么不敢去了。好像是因為車丟了,好像是因為自己違反了承諾,還是沒有保護好自己。
在他的身上,發生了一定會讓任姨傷心的事。
所以他不能去見任姨,要么他好起來,要么他永遠都不去,他可以永遠沉在冰水里。
所以他回過頭,去找影子先生。
他發現自己的膽子越來越大,想象力也越來越天馬行空。他甚至給自己編了個很完整的故事,影子先生又回來了。
他在酒店的床上,頻繁找上門的頭痛雖然已經適應得差不多,但每次發作的時候依然不那么好熬過去。他躺在自己的冷汗里數著心跳,然后驚訝地看到了忽然回來的影子先生。
他忽然就好了。
頭一點也不疼了,身上也沒有地方不舒服了,背著吉他拔腿就能跑十公里。
他精精神神地跳起來,他好高興,怎么都忍不住得意,嘴角的弧度一直都藏不住,追問對方自己的劇本是不是超級值錢。
影子先生笑著點頭,摸摸他的頭發,又取出一張船票遞給他。
他們一起上了船,郵輪果然和他想的一樣好玩。他們在船上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他給他們畫像,參加他們的聚會,他和影子先生一起欣賞了日出,云彩里的太陽像個特別好吃的咸鴨蛋黃。
晚上放煙火的時候海水里也都是絢爛的光,他興高采烈地趴在船舷邊上看,他想去摸一摸那些光是不是熱的,所以他就追著光跳下去。
他跳下去,發現光是暖的,海水溫柔地抱著他。
他一直向下沉,暖洋洋的黑暗裹住他,他舒服地伸展開身體,讓自己一點一點融化進水里。他玩得很開心,謝謝影子先生的五分鐘,他想留在這里,他不回去了。
他胸口的某個地方忽然劇烈抽搐了一下,眼淚全涌出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可難過的,他看著四周絕對的暗沉和寂靜。
這里很適合他,他留在這里就好。
他回想著自己見過的人,回想著自己走過的路,他想要找出來自己究竟為什么還難過,他想知道這樣的結局還有什么不夠好。
到處都是霧,漫天蓋地的霧。
他在這片霧里很久,一直覺得輕松。
他覺得很輕松,這種輕松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冰冷咸澀的水望不到頭,極度的疲倦終于有了可落下去的地方。
他想著這里不好玩,以后不要來了,但又好像依然有某個地方在極度的寒冷里掙扎著不肯甘心。
他做過那么好的夢,他夢見過自己活得自由,夢見過自己在清晨柔和的風里走,夢見過深夜跳進海水里的漫天寒星。他在被時間封印住的小屋里看海,他想去履約,想去海上找那個影子。
他遇見過任姨,遇見過影子先生,他遇見過那么好的人
他頭疼得眼前全是血色。這樣的疼已經持續了相當久,每次都會吞掉他的記憶和邏輯,只給他留下大片空白,他遇見過那么好的人。
一個人在什么時候,會回看自己的一生?
駱熾看著那些不再混亂的畫面,數不清的記憶像是轟然碎裂成了無數尖銳的冰碴,它們刺破他的皮膚鉆進去,扎進他的耳朵里。
他聽見數不清的聲音在數他根本不知道的自己的罪,他沒做過這些事,所以他才不會認,他大聲地一件一件反駁,直到嗓子里溢出的只剩下冰冷咸澀的海水。
他沒有弄丟妹妹,他沒有害死任姨。
他沒有做一個囂張跋扈的二世祖,他打架都是有原因的。他沒有仗勢壓人,沒有做過不光彩的事,他的歌就是好聽,他就是憑自己的本事才一路走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