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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jù)上級要求,他們必須在指定時間離開——全部的援華人員,必須在限期內(nèi)登上火車,離開這里。撤離是按照批次進行的,而帕維爾和他的父親則在最后一批撤離名單上。
而且,所有帶來的資料和文件,必須全部帶走或者損毀,一件不能留。
帕維爾和父親都不忍心這些東西半途而廢,帕維爾用自己的相機拍下部分資料,并將膠卷偷偷留給宋青屏,希望這些東西能夠幫助她。
父親同樣,熬夜將一些資料謄抄在筆記本上,那時候的電還如此珍貴,電燈也不夠明亮,父親每抄寫幾張,就緩一緩,離開的時候,他的右手腕肌肉痛到難以向老朋友揮舞著告別。
帕維爾至今記得那場雨中的大火,一些資料必須在上級的監(jiān)控下焚燒,火焰吞噬著紙張,燒出黑灰色的燼。而帕維爾隔著濛濛的雨往外望,好像看到宋青屏的身影,她穿著藍色的衣服,頭發(fā)烏黑,安靜,雋永。
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見到這個學(xué)生,他唯一的學(xué)生。
但在火車臨行之時,帕維爾仍舊從火車上看到她,她跟在自己父親面前,被擠得踉踉蹌蹌,她向帕維爾揮舞著雙手,眼睛盛滿水光。
一起為他送行,雙方都不知再見是何夕。
他們只是生錯了時代的普通人。
登上火車后,帕維爾用中文叫她的名字:“宋青屏!”
她聽到了。
火車鳴笛聲漸起,帕維爾看著她往前跑,她在落淚,不,她不該落淚,她適合笑著。帕維爾不愿看到她哭泣的模樣,不想看到。
在火車行駛時,帕維爾終于大聲、用中文叫她:“宋青屏!!!”
“我愛你!!!”
他的聲音引起不小的騷亂,父親鐵青著臉讓他閉嘴,而有人很快將這件事向上反映。但那又如何,帕維爾想,下次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她……
“我愛你!!!”
“我愛你!!!”
他將頭探出窗外,微風(fēng)吹亂他金色的頭發(fā),他湛藍的眼睛始終注視那個漸漸被落在身后的小黑點——
“我愛你!”
他反復(fù)用中文講,直到被強行帶離這個車廂。
……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
蘇聯(lián)解體。
紅色巨人步伐蹣跚離開。
帕維爾再度來到哈爾濱,他還不需要手杖,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背也不再那般直。
蘇聯(lián)解體后,帕維爾的事業(yè)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但不算太大——這么多年,他始終孤身一人,沒有妻子,更無兒女。
父親故去后,他也終于再度踏入這個國度。
但這里已經(jīng)不是他記憶之中的模樣了。
古梨樹仍舊日日年年開花,黑黝黝的山墻上爬滿了藤蘿。這里多了許多小商販,賣韭菜盒子,賣蔥油餅,賣醬汁干豆腐,賣豆沙窩頭……帕維爾循著記憶找到曾經(jīng)宋青屏居住過的地方,但對方表示,從未見過她,也不認識。
只有一個老人,為帕維爾指點迷津,他說宋青屏當(dāng)初跟著父親被下放到漠河,前幾年回了哈爾濱,但并不住在這里,而是道外。
帕維爾又去了道外。
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說,屏姐前幾年就走了,回漠河了。
——屏姐啊?我認識,她一個人回漠河了。
——謝謝你。
——不用謝,哎,對了,你要是找她,也不用去漠河了。
——為什么?
孩子啼哭,女人抱著孩子,生滿繭的手輕拍孩子的背,哄著他。
——知道前幾年的大興安嶺山火嗎?屏姐參加義務(wù)救火,犧牲了。
——哎,老毛——不是,老先生,你咋了?
……
帕維爾捏著一張照片,蹣跚步子,走到古梨樹下。
照片上,是他多年前在這片土地上拍攝的宋青屏,她當(dāng)時正在低頭看書,陽光很好,好到?jīng)_洗出的照片微微曝光,以至于這么多年的撫摸,帕維爾已經(jīng)看不到照片上人的相貌。
梨花紛紛落如雨。
恍然間,帕維爾似乎瞧見那綿延而豐厚的大興安嶺,厚重的濃綠。
月光下,身著藍色衣服的宋青屏在向如水般的白樺林奔去。
她再沒有回頭。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