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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無意,楊宜君輕聲道:“不過真要細究此事,若說受我這份罪是‘苦’,說不得有許多人搶著來還輪不上呢。梁九哥你覺得呢?”
旁邊有土兵看著,隨時要被拿下的趙祖光眼下一點兒也不擔心了。他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去看那個要捉拿他的‘梁九哥’,都有點兒可憐他了——這不是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了嗎?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趙祖光又不得不承認,此人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并不是他太弱。
他看了一眼旁邊眉目越發(fā)如同畫上一般的楊宜君,發(fā)現(xiàn)她越是盛氣凌人,越是溫婉賢良上頭乏善可陳,越是有一種驚人的光彩——‘梁九哥’是男子,是世俗意義上的強者,楊宜君是女子,是世俗意義上的弱者,但二者現(xiàn)在相對而立,強弱卻是互換了。
“十七娘收聲罷!這等話,你一個閨閣小娘子如何說得!”這話說的理直氣壯,挑不出一點兒毛病。
但在楊宜君耳朵里,完全是‘梁九哥’惱羞成怒之語。這次,楊宜君搶在‘梁九哥’再說出什么不中聽的話之前行動了起來,轉(zhuǎn)身走進了茶室。
茶室這邊有些日子沒來過人了,但茶室這邊有常備的上等好炭,也有打火石,這是為烹茶準備的,她將這些東西找出來,放到一邊。
楊宜君想到了‘福爾摩斯’的促狹,吩咐仆人道:“拿兩捆濕柴來?!?
眼下還下著雨呢,濕柴到處都是,拿來的時候楊宜君正在點火——不過她顯然不習慣這活兒,打火石用的并不利索。
高溶走上前來,微微躬下身:“失禮了...楊娘子,在下來罷?!?
楊宜君讓了讓,高溶拿了打火石,兩下便讓迸出來的火星引燃了一把火絨,火絨燃起來之后用來煮茶的好炭不一會兒也燃了。確定火勢不會輕易熄滅,楊宜君這才讓仆人將濕柴架上。
濕柴容易有煙,而且是毒煙,楊宜君又讓分封閉茶室。茶室本就是半開放式的屋子,這事兒不是說說就能成的,得稍等一會兒。就是這稍等的一會兒,叫‘梁九哥’又有話說了。
“十七娘這是要放火燒屋,還是查案?這可是劉家的屋子——”
“我知道,不過是火盆里的濕柴罷了,燒盡了也就熄滅了,哪里能燒屋子?”楊宜君不屑一顧,然后又像是閑話一樣提道:“梁九哥有未捉過兔子?”
這個時候,沒人知道楊宜君這般舉動的原因,現(xiàn)在又聽她說捉兔子,越發(fā)離得遠了。梁九哥忍不住道:“十七娘別岔開話,平日里獵兔子做戲也就罷了,偏這時來說,是不是太不合時宜了?”
“不是獵兔子,是捉兔子!”楊宜君糾正道:“獵兔子有獵犬就行了,放箭都嫌費事...我說的捉兔子是另一回事?!?
“狡兔三窟,兔子最會打洞。若是叫兔子跑脫,鉆回洞里,就很難再捉住了。此時最好用煙——只要煙從一處洞口鉆入,地底下四通八達的地洞就全是煙了。兔子受不住煙,就得從別的洞口跑出來,只要守住這些洞口,便是‘守株待兔’?!?
楊宜君想到了‘諾伍德的建筑師’里,嫁禍他人的建筑師藏身于‘密室’中。本來福爾摩斯可以讓人將他捉出來的,但出于某種戲弄人的心理,他卻是讓人在外面點火驅(qū)煙,大叫‘著火了’,將建筑師嚇了出來。
現(xiàn)在的情況,她不覺得藏在茶室里的人會自己出來,同時也知道不比藏身密室的建筑師,藏在茶室里的人是能夠確定外面的動靜的。所以模仿一把她非常喜歡的‘福爾摩斯’是不行了,只能捉一回兔子——是的,茶室里面藏著人,從那些痕跡,楊宜君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而在當下這種情況中,說這里藏的是捉迷藏的小孩子,楊宜君也不信??!
楊宜君估摸著茶室內(nèi)毒煙越來越濃,想著里面的人的窘境,忍不住笑了起來。
當下這種局面有人發(fā)笑是很扎眼的,這使得其他人都看向了宜君...十幾歲的小娘子,輕輕咬住了嘴唇,像是忍不住一樣露出笑意,眼睛里是一種隱蔽的快樂。讓人想到木柴燃盡之后,暗紅色的火光在灰燼中明明滅滅。
“‘守株待兔’,那兔子是?”高溶側(cè)身看向宜君。
“兔子是什么,兔子是什么呢?”楊宜君語氣輕快,仿佛是在發(fā)問,然后就忍不住笑出了聲:“應(yīng)是差不多了,趙公子可以自己看的呀?!?
話音剛落,茶室里傳來一陣響動,明顯是活物才能帶來的響動——所有人面面相覷,在濕柴冒煙之后,所有人就都在楊宜君的指揮下退了出來,然后封閉了茶室。按理來說,茶室內(nèi)是不可能有人的!
“咳咳、咳咳咳...”茶室內(nèi)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明顯是人。但奇怪的是,茶室里的人在濃煙包圍下并沒有跑出來。
楊宜君輕輕‘咦’了一聲,看向高溶:“趙公子捉過兔子嗎?”
高溶沉吟了一下,像是仔細過了一遍自己的記憶,皺著眉頭一本正經(jīng)地搖了搖頭:“過去也曾同親友狩獵,但多是狩獵大一些的獵物。兔子的話,獵犬便能對付了......”
高溶參加過很多次狩獵,其中包括天子出獵這樣的盛會。屬于皇家的狩獵場與外面的山林不同,里面多的是大獵物!這些獵物甚至還有專人投喂!以免因為食物不足等原因而密度不足。這樣,等到貴人們狩獵的時候,就隨便打都能有收獲了。
高溶從能參與狩獵起,就沒有爭先的念頭,都是隨便玩玩兒就算了。但就是這樣,他也是‘普通’地狩獵...在皇家獵場放煙堵兔子什么的,完全是經(jīng)驗之外了。
“要不要試試呢?”楊宜君眨了眨眼睛:“凡是都有第一次啊,喏,洞口就在那兒,打開來就能捉兔子了。”
楊宜君隨便指了茶室一個出口,那里原本是茶室的‘門’之一,劉府的仆人拿了冬天才要裝上的‘移門’,這才封上的。
趙祖光看著自己的好表弟只是挑了挑眉,就饒有興致上前拉開了‘移門’。心里大大地喟嘆了一聲——他可不覺得高溶是會對捉兔子有興趣的人,更別說他最討厭有人命令他了!過去,就算是要假裝‘無害’,他也沒有改變過這一點,哪怕是假的呢。
眼下,他卻讓趙祖光覺得有些‘乖巧’...趙祖光‘嘶’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不看了。
越看越怪,越怪越微妙。
‘移門’被高溶往旁一拉就開了,封在茶室內(nèi)的濃煙找到了出口,與此同時,濃煙里的咳嗽聲也越明顯了——隨著煙霧散去,一個人影越發(fā)清楚,在意識到大家都看到他了,再也躲不過去了,這人這才磨磨蹭蹭地‘蹭’了出來。
“郎主!?”在場有劉家的仆人,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高溶和趙祖光也挑起了眉毛...雖然早有預料楊宜君不是在故弄玄虛,但也沒想到早就被確定為‘受害者’的‘劉成’會從茶室里鉆出來,活蹦亂跳的。
‘梁九哥’則更加吃驚,事情太超出他的想象了,他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劉家仆人口中的‘郎主’就是劉成!等到反應(yīng)過來,他首先就上前抓住了劉成的衣領(lǐng):“你、你這混賬!今日之事,竟是你在弄鬼不成!”
狠狠揍了一拳,將劉成打倒在地,然后就拔出了腰間的刀。極度憤怒之下,他像是要立刻劈了這人一樣!
除了表面的原因生氣外,‘梁九哥’也是覺得丟臉到了極點——他本以為自己拿捏住了楊宜君,而現(xiàn)在雖然不知道案子的具體情況,但怎么看事情都和他想的完全相反了。
楊宜君拿捏住了所有人,包括他在內(nèi)。
這樣說來,他今天的所有表現(xiàn)不都和雜劇中的丑角兒一樣了么!指不定楊宜君心里怎么笑話他...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所有人都在笑他了!
‘鐺’的一聲,擋下這一刀的是高溶,他順手抽出了旁邊土兵手中的長棒,出手如電,一下架住了梁九哥的刀。似笑非笑道:“梁大人這是要做什么?且不說眼下案情未明,就是明了了,也不能動用私刑罷?”
“莫不是梁大人不欲與我兄弟二人清白,打算殺人滅口?”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殺人滅口’,那是傻瓜行為...所以高溶這樣說,也就是在故意惡心梁九哥而已。
他確實一慣不會與這種小人物計較,但不代表這人今天把他搞得這么惱火,他一點兒氣都沒有...其實他現(xiàn)在心情很不錯,可事情一碼歸一碼。
“你!”梁九哥快氣死了!他根本不把兩個外地來的商賈放在眼里,就算他們是大族子弟又如何?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不過是兩個在播州沒得根基的小子罷了!卻沒有想到就是這樣自己不放在眼里的人,此時竟對自己冷嘲熱諷起來了!
梁九哥是想要做點兒什么的,但眼下的情況卻是一下說不了什么,更做不了什么。見他一時無話可說,高溶看向了楊宜君。楊宜君卻是沒管他們,只看向了從茶室‘蹭’出來的劉成。
劉成露出討好的笑容,仿佛自己全然無害一樣。